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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志


2009/10/24

世上的好东西是用来恐惧的

  小园刚上初一,说课文里有一篇“童年记趣”,是选自《浮生六记》的,问我关于这本书以及作者的一些情况。我也不能说得详细,答应回家后寄一本给她。寄之前,又将此书翻看了一遍。

  记得第一次看此书,是在某次旅程的列车上。长途,无聊,自己携带的一本小册子翻遍了,又取来郭郭带着的这本书。不记得是哪个出版社的,印象中没有注释,之前又压根儿没有听说过沈复这人。总之读得似懂非懂,唯有“芸”这个妙人,浅浅地依稀记得。今日再读,满眼波光水影,竟像未曾读过似的。

  李白曰:“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而浮生若梦,为欢几何?”想人生百代,逆旅也好,过客也罢,欢乐的时光总是不少的。再寒窘的生涯里,也有不次于富贵者所感受过的那种愉悦与欣慰。只是,大凡人多是在欢乐不再时,方痛惜好时光美若烟花,而另有些人,在最华美的时候,煞风景地认为,这恰恰是手掌里堆得最满的那一捧沙。世上的好东西,正是用来恐惧的,那些人,那些相聚,他们出现时,就注定要添加到你的回忆里。

  沈复与陈芸,大概也是这类煞风景的人物吧?沈复十三岁初见陈芸,心生欢喜,即告母亲非芸不娶。他索观陈芸的零星诗稿,并为之题笺“锦囊佳句”,一不小心就埋下了夭寿之机。婚后的某个七月十五,二人邀月畅饮,陈芸曰:“妾能与君白头偕老,月轮当出。”可偏偏是阴云如晦,萤光点点。好不容易等到风扫云开,一轮涌出,却又受桥下轰然一声惊吓,如遇鬼魅,二人大病一场,并由此生出“白头不终”之预感。

  也许正是由于这种煞风景的潜意识在,每当读他笔下那些至情至美的叙述,均会有一种悲凉感。某年沈复携陈芸往金母桥之东老妪家避暑,花光树影,纸窗竹榻。芸儿喜不自胜,曰:“他年当与君卜筑于此,买绕屋菜园十亩,课仆妪,植瓜蔬,以供薪水。君画我绣,以为诗酒之需。布衣菜饭,可乐终身,不必作远游计也。”“布衣菜饭”,虽非富贵之属,“君画我绣”,却是过于圆满,或是天亦加妒吧?至于他处,写伉俪情深,入骨及髓,“魂魄恍恍然化烟成雾”,“不知更有此身矣”,读之亦有“水满则溢,月满则亏”之恐。陈芸死,沈复有语:“奉劝世间夫妇,固不可彼此相仇,亦不可过于情笃。语云:‘恩爱夫妻不到头’,如余者,可作前车之鉴也。”

  沈复此卷,时见怨天尤人之慨。一生的颠沛流离,夫妇的中道相捐,在他的描述中,总也伴随着父母的失察,亲戚的冷漠,朋友的疏离,以及憨园姑娘的背信弃义之类。读来令人唏嘘,不仅为作者笔下触及的这些个窘迫,更为作者笔下未及的那些个缘由。所有的“果”都是来源于“因”,而这“因”又常常不表现为某一个具体的事件,而是针针线线、点点滴滴的累积。如果说,人的运气大凡来源于天意,那么人的不如意则几乎都可以追究到自身。陈芸失欢于翁姑,沈复失和于兄弟,何可尽于“人情凉薄”盖之?

  年来亦有渐行渐远的身影,牵念而无以问讯,想来愈久愈如浮梦。意有愧歉,难叹聚散,唯愿天涯秋水,一生平安。 

  华夏出版社的这本书,除沈复的《浮生六记》,又附冒襄的《影梅庵忆语》,叙董小宛事。人事虽有异,情之动人则亦有共同之处。只是后者,叙纳小宛前之琐细,以及叙清兵逼近时的欲弃小宛,多少让人心生戚戚。冒襄常于元旦日卜签,曾卜得一签为“忆”,签语云:“忆昔兰房分半钗,如今忽把音信乖。痴心指望成连理,到底谁知事不谐。”其初时不解。后董小宛追随冒襄,愿侍以终身,也曾求过一卦,居然签语与之相同。冒襄友人听说,为二人合卜一签,依然得此签语。可见好东西用来担忧,不是偶然的。

2009/10/16

爱情是一种神话

  《人·兽·鬼》里收了四个短篇:《上帝的梦》,《猫》,《灵感》,《纪念》。说是此书比《围城》早写两年,但感觉不如后者“城里”、“城外”的精辟,其渊博加诙谐的叙述方式也没有像后者那样,来得自然天成。

  书前有个序,声明书里的人物情事都是虚构的,“不但人是安分守法的良民,兽是驯服的家畜,而且鬼也并非没有管束的野鬼;他们都只在本书范围里生活,决不越规溜出书外。”因此,告诫读者不可对号入座,考据索隐。作者的这类发言,读者往往不领情,甚或觉得多余,要不然就认为是故作噱头。因为越是如此声明,越有影射写实的可能性。

  事实上,对于这本书以角色影射讽刺当时的著名文人,评论家早看出端倪。以《猫》为例,小说中那位在国外沾染了教会习气,回国研究中国旧文明的袁友春,写的是林语堂;那位大讲茶道、俳句的亲日派人物陆伯麟,写是的周作人;说话细声细气,出身下层而擅长刻画绅士丑态的曹世昌,指的是沈从文;提倡恋爱心理距离的傅聚卿,指的是朱光潜。此外还有赵元任、罗隆基、萧乾、林长民、徐志摩、周培源、常书鸿等等。尤其是男女主角,分别暗指梁思成与林幑因。 

  我是读完小说后看到上述关于“影射”的议论的,不禁诧异莫名。一是源于小说的角色形象与心目中的诸位大家所形成的反差,二来,则是为钱锺书在小说中不厚道地编派这许多生活中的真人而感到尴尬。虽然,没有人需要我的尴尬。

  薄薄的一个小册子,想来有讽人,也有自嘲。只是由于对故事的背景及作者的写作状态不甚知晓,几则故事又平易简约,少有波澜,因而读后在人与兽与鬼的寓意上,没有太多的感受,倒是在对每则故事里的些微“爱情”,有点滴的印象。

  《上帝的梦》里的爱情是配定供给制的结果。百无聊赖的上帝为了给自己解闷,造了一个男人,又造了一个女人。这对没有选择权利的男女在享用上帝馈赠的各类奢侈品的同时,也让上帝成了第三者――与二人生活无干的第三个人,压根儿不知道他们生存的理由是为上帝助兴凑趣的。他们做出或诚恳或娇媚的样子向上帝骗吃骗喝,而二人之间的感情,也同上帝赐给他们的果子蔬菜、家畜家禽一样,既然是天上掉下来的,也就心安理得地不用去考虑经营了。不惟不去经营,还难免有变换口味的需要。这不,女人来找上帝,希望为自己再造一个男人;男人来找上帝,请求为自己再造一个女人。只有当上帝雷霆巨怒,造出蟒蛇、狮子、老虎、鳄鱼来袭击他们,二人躲在洞里听着外头惨厉的叫声,或许才有些同甘共苦的意思。当然,最终的“同年同月同日死”好歹也是天下一切有情人的共同愿望吧。

  《猫》里的爱情是理性选择的结果。李建侯与爱默的长辈,一个有钱,一个有名,门当户对,珠联璧合。而二人又是互惠互补,一个需要对方的美貌,一个需要对方的“气量大,心眼宽”。高朋满座的客厅里,一个听着恭维,一个听着奚落,也算是神仙眷侣了。只是,又来了个少年齐颐谷。不过,他跟李太太之间算不了爱情,在颐谷只是臆想中的自慰,到真格时惟有躲躲闪闪,发现她真的是从年龄、到相貌、到身份都是如此地不妥当;而于李太太爱默而言,颐谷这傻小子在消遣寂寞的功能上,说到底还比不上一只猫。至于李建侯与那个相貌平庸、态度寒窘的女孩子呢?爱情只是车厢里看窗外风景的那个幼稚女孩心里的神话而已。

  《灵感》一文里没有爱情。某青年作家与房东女儿的一幕,仅仅从某个角度说明了童贞玛利亚的耳孔受孕神话之不诬。

  《纪念》一篇,是本书最为灵动的,其爱情也多少有着现代的意味,诸如自由意志,自省,更新,等等。然越是这样,越让人觉得,爱情这东西,是不是只存在于古老的神话之中。这个故事里的爱情,应该说是感性选择的结果了。曼倩与才叔,大学时的自由恋爱,父母越反对,二人越执着坚定,直到有情人终成眷属。当然,如果没有亲友的歧视与反对,感情如何走向,倒也难说。婚后两年,才叔很是知足,曼倩觉得自我在慢慢地失去,陈腐熟烂,仿佛已过了一辈子。天健的出现使她感受到从未有过的恋爱滋味,那种度日如年的相思与妒忌,似乎令她重生。同时天健也有了配合尽责的愿望和征服的惊喜。然而当占有的事实完成,他们的爱情也就完毕了。天健觉得空虚,不得不用“天良发现”来作为疏远的理由;曼倩也觉得可憎,深怕天健再来找她。天健机毁人亡,曼倩竟感到有一种“被释放的舒适”。

  如同嘲讽那些身边的熟人一样,钱锺书是犀利的。但却是有可能教坏小孩子们,以为神圣的东西等同于神话。

2009/9/21

花间十六声

  插图很漂亮,装祯也不错。但似乎找不回当初读《画堂香事》时那种惊艳的感觉。流年,使得心也是越来越粗糙了。

  “花间”二字,大体指的是《花间集》。书中大量引用集子中的作品,以此引出床屏、帷帐、钗钿、胭脂口红之类的物品。但所引用的又不完全出于五代赵崇祚的这一本词集,晚唐五代唐宋诗词,零零星星的也都有些。这些选用的诗词,面貌十分相近,描摹女性的形貌姿态,慵懒做作的居多,看来审美口味,萝卜青菜,各有各的理由。书中列了十六种家居物品,一并揉入脂粉中,声明是为了“探究考证一千多年前中国女性生活的种种细节”。细想这十六种物品,多半应是无所谓性别的,床上屏风,枕前山水,营造凉屋的水车,构建暖室的香炉,哪里就专属“花间”了呢?一味地套上香风软雾,翻看到后来稍稍有些生腻。不过,书中除了“花间”诗词,还参照了绘画与考古发掘的实物等,尤其是一些材料中涉及物事物品的制作工艺,读来也觉有些意思。

  书中说,以前人们的床上是设屏风的,在床的一面或是四周,活动的几扇,摆插起来,为了挡风、保暖,以及私秘性的需要。屏上可雕绘山水花鸟,青绿的设色,水墨的晕染,或者干脆金碧斑斓。这样,温庭筠的“小山重叠金明灭”以及白居易的“珠箔银屏迤逦开”也就有了出处了。

  书中说,以前卧具中的枕头有瓷质、木质、竹质、石质,甚至于还有水晶白玉玛瑙做的,用于消暑取凉。夜里转侧,簪钗与枕敲击,磔磔有声。因此,韩偓诗云“玉钗敲蓍枕函声”,贺铸诗云“玉枕钗声碎”。

  书中说,以前的人总是把天然的眉毛剃光,在远离眼睛的额头,画上奇特的眉毛:短而粗,如小蝴蝶翩跹般的;黛色清湛,如柳叶儿弯弯的;朝下低垂的“八”字,若春愁啼泣的;长眉入鬓,连娟不息的,等等,千形百状,变幻不定。谁家的女子若“懒画眉”,那是断然见不得人的。白居易的《上阳白发人》,几十年的深宫里,那一女子用青黛画着天宝末年流行的细细长眉,全然不知时事变化,宫外时尚着的,已经是用黑墨描画浓浓的眉形。

  书中说,以前有一种甜食叫做红酥,与今日蛋糕上的奶油裱花原理相似,这东西也叫泡螺,或称鲍螺,是《金瓶梅》里李瓶儿、郑爱月擅长制作的。当初读小说时望文生义,囫囵以为那是一种海鲜类的东西,虽然从上下文看不尽相像,因为它的长相是“浑白”与“粉红”,吃起来“如甘露洒心,入口而化”。翻了这本“花间”的十六种声色,终于知道是做成螺蛳纹路的奶油制品。《陶庵梦忆》中称,以乳酪加上蔗浆霜,“熬之、滤之、钻之、掇之、印之,为带骨鲍螺”。因为颜色上带粉红,与人肌肤的颜色差可相拟,也用来作为借代,所谓“红酥手,黄縢酒”是也。

  这本书里对某些工艺的描述也颇为吸引人。比如用温酒浸泡丁香、霍香,然后加入牛骨髓煎熬,再添加青蒿以着色,冷却后就成为护肤的油脂了。再如取来荼蘼、木犀、茉莉、橘花橘叶,须是带着露水的,盛在瓷盒内,放入甑中蒸,然后再用蒸出来的水去泡沉香,这就是早期香水的制作,大有道家炼丹的意思。又如把黄金打成极薄的金箔,裱到羊皮或者纸上,裁成细长的金线;再取丝线作芯,涂上黏胶,把金线螺旋型地缠在丝芯线上,就成了“捻金线”,可以用它来刺绣,为自己或他人作嫁衣裳。 

  作者孟晖,学过美术,做过艺术博物馆的陈列,之后在三联当编辑。这本书,作为文物资料,奢华了一些;作为风俗考据,休闲了一些;作为诗词与艺术鉴赏,浅表了一些。但仍然不失为可看。

2009/9/5

那一片绿

  那地方叫茶峒。一条小溪,一座白塔,一户人家。一个老人,一个女孩,一只黄狗。

  故事里的这几句描述大致是记得的。

  再有印象比较深的,是关于那个叫翠翠的女孩。皮肤黑黑的,眼睛清明如水晶,乖巧得犹如山头的黄麂。她帮着爷爷为人摆渡,尤其喜欢渡那些个牛群羊群,渡新娘子的花轿。每当这时,她会低低地学母牛叫,学小羊叫,或者采一把野花缚在头上,独自装扮新娘子。

  这样闲闲说来的故事往往有陷阱,将读者向悲伤里拉扯,似乎人越没有防备它越是开心。它波澜不惊地让人感到绝望。倒了的白塔可以重新被修好,可是天保死了,傩送走了,一切的“最终”却难以改变,虽然故事的最后一句话说:这个人也许永远不回来了,也许“明天”回来。而“也许”二字,常常是不能寄以希望的。

  天保喜欢翠翠。翠翠长得标致,像个观音样子。但是,他又觉得翠翠太娇了,“我担心她只宜于听点茶峒的歌声,不能作茶峒女子做媳妇的一切正经事。我要个能听我唱歌的情人,却不能缺少照料家务的媳妇。”这话他是对着老船夫说的。由此老船夫也在考虑:翠翠如果必须交给一个人,眼下的这个人是不是适宜的?然而故事没有朝着天保意愿的方向发展,因为还有傩送。有意思的是天保丝毫不怪傩送,却将一腔怨恨指向对其无有任何阻挠的老船夫。怨恨老船夫“口上含李子,说不明白”,“鬼知道那老人家存心是要把孙女嫁个会唱歌的水车,还是预备规规矩矩嫁个人”。他也曾志在必得,跟傩送说:“我呢,若把事情弄好了,我应当接那个老的手来划渡船了。我喜欢这个事情。我还想把碧溪岨两个山头买过来,在界线上种一大片南竹,围着这一条小溪作为我的砦子!”遗憾的是,他不了解翠翠,也未曾想去了解翠翠。如果事情果真如他所愿,老船夫许了嫁,翠翠也只有认了的吧,这个组合会幸福么?当然,后来他知道月夜崖上唱情歌的技艺他是比不过傩送的,气恼,愤慨,坐油船离开,在茨滩落水死了。

  傩送喜欢翠翠。喜欢的理由大体跟哥哥天保相同。他不见得比天保多了解、或愿意多了解翠翠,但他知道翠翠心里是有他的。所以当天保向他吐露心事时,他敢问天保:“大老,你信不信这女子心上早已有了个人?”他秀拔出群,如戏台上的小生岳云,泅水划船是把好手,又急公好义,务实而不贪,一座崭新碾坊的主人他也不希罕做。他还擅长唱歌,唱得翠翠“梦中被歌声浮起,上对溪悬崖摘了一把虎耳草”。他与哥哥竞争,显然是优势的。天保选择离开,与其说是相让,不如说是惭愧。天保死了。傩送似乎不觉得“竞争”本身在天保的死上面有怎样的逻辑联系,也将一腔怨恨指向对其无有任何阻挠的老船夫。他明明白白地对人说天保是老船夫弄死的。他虽然看出老船夫明显恳求的意味,依然报复似的选择了出走。至于这行为里有没有、有多少因负疚而自我放逐的成分,不得而知。

  老船夫喜欢天保,也喜欢傩送。天保托人来说亲,他是欢天喜地的。当然他也在意翠翠的心思。可是他无法替翠翠去要求傩送。他只能指望天保为翠翠唱三年零六个月的情歌,最终能使翠翠也喜欢天保。后来,他知道了唱歌的人是傩送。他以为有了替翠翠争取傩送的可能,不想天保死了,天保一家子(顺顺、傩送)以及其他人都将他看成了疑似凶手。他也只有一死了。死,可以稀释天保一家的怨气,孤苦的翠翠也许能令傩送回心。死,是老船夫留给孙女翠翠的最后一项帮助。

  翠翠喜欢傩送。只因为某年的端午节,傩送说了句“回头水里大鱼来咬了你”,而这人竟是茶峒地方响亮的人物。故事里,围绕她的婚事,她是做不了什么的,除非傩送像十五年前屯戍的军人,她也许会像她的母亲。然而无论是天保、傩送,还是他们的父亲顺顺,在怨恨老船夫的同时,多少也是怨着她的。“也许”“明天”她能将“那个人”等来,那个人心中也还是刻着从前的文字吧?等,比等来,更安全。

  这一等,有多少年过去了?几十年?上百年?当我来到临水的街沿,晨曦里见着河埠上捣衣的女子,想要低低地唤一声“翠翠”。

  只是,这里,不再像故事里的地点,它太喧嚣了。我的镜头尽可能地避开熙攘的人群,留一汪绿色的水在里面,如同故事里说的那样。老旧的吊脚楼还带着传说的味道,但大片却是新起的。当然,新起的也很好,毕竟是用来生活而非单纯怀旧的地方。不过,如果能沉静一些,生活起来会更加安详。迪吧里的低音炮从夜晚震到凌晨,沱江里的鱼也会失眠吧? 

  我不知道翠翠生活得是不是安详,也许比天保、傩送以及老船夫都要稍许轻松些?因为她没有想要审判谁,而天保兄弟俩却在寻找审判的对象,老船夫则作了自我的审判。这种审判的纠结,连死亡也无法驱除。躺在樱桃树下的洞里,巴蒂不是也想过:究竟是以死的方式抛弃这种纠结?还是以生的方式克服这种纠结? 

  翠翠的错是没有说出她的感情,虽然爷爷是猜到了,但天保不知,傩送也不尽知。说与不说,尴尬处颇多,譬如近来某巨星的婚姻。没有人能够容忍知交连结婚都不告诉自己,宁可不要这样的朋友;也没有人结婚不告诉知交,除非对方是自己爱过的。

2009/8/27

昨夜七夕

  没有忘记这个日子,可也不是切切记挂着。没有忘记,是因了秦观那词,加之前几日就开始泛滥的手机广告;不那么切切,则是由于这日子只用来缅怀,而无须准备怎样的仪式,不像中秋,搞个碟呀,放几块饼呀,让月光满满地洒在酒盏上。

  以前,这个日子是有仪式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给终止了。原来放弃一样东西是那么容易的事,哪怕它曾经有过千年的传承。前几日读胡兰成的《今生今世》,还读到他在温州逃难时过的一个七夕。当时他在雁荡山任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摆起桌椅,供了一碟黄金瓜,两盏清水,后来还写了一首诗:“遥阙当年笑语人,今来下界拜双星。无言有泪眠清熟,忘收瓜果到天明。”一个落魄零丁的人尚记得这一日要摆个桌的,民间的平常之家更应是绝不草草的吧。

  什么时候开始男子的读书学问与女子的针指功夫不那么重要了?这也许就是这个节日的仪式被抛弃的缘由吧。张岱的《夜航船》里记有七月七这天的晒书与晒衣。这一天是魁星的生日,拜拜魁星晒晒书的,讨个读书人的吉祥。想象家家户户于这一日晒书,也是够壮观的,不知可不可以接纳旁人的随意浏览。至于郝隆在太阳底下晒自己的肚皮,阮咸用竹竿晒自己的破衣,则充分演绎了腹藏万卷书与尊贵未必金缕衣的风华。

  这一日也叫女儿节,女子们纷纷拜织女,迎风穿针,月下乞巧,希望求得织女一般织锦镶绣的手段。也是,一家子四时八节的出门穿戴是不是齐整,是不是时尚,全看一双手的巧妙,不拜乞还真不放心。 

  好在留到今天,还剩有关于鹊桥相会的故事,使这个节日存些有感而发的余地。可是这个余地又是那样的小。日日相逢的,不希罕这一日,尽管少游说“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可朝朝暮暮毕竟是人世间终极的美好;心意未通的,不敢奢望这一日,因为这一日可以彼此相视着说“在天愿做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至于徘徊着的,错失了的,这一日传说中原本的缺憾只会令人“耿耿抱私戚”。 

  七夕是个离别重于相逢的日子。

2009/8/21

什么样的文字我们不许读

  前日读的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的《今生今世》居然是删节本。原书三十万字,删去七万字。删除的近四分之一篇幅是什么?因何不适合阅读?

  于网上搜看了一下,了解到胡兰成的这本书最初是 1959 年 9 月在日本出版的,1975 年又由台湾远景出版社出版。由于政治原因,此书在台湾遭查禁,后来远景再版时,由作者抽掉了大约九万字。1990 年,台湾三三书坊依据日本原版,重新出版了该书的完整版。2003 年,大陆版本出现,即社科出版社的这本,除未收“渔樵闲话”、“社鼓溪声”二部分,其他篇章中也有不同程度的删节与改写。

  出于好奇而非研究的目的,下载了个“完整版”,粗粗一阅,顺带感觉一下那些删掉的文字因何被认为吾等不适宜阅读。

  首先,原序就不好拿来做序。“浓愁如酒”的胡某,“不知要怎样才好”,于是索性认为什么都是好的:不负责任是好的,自暴自弃是好的,赏识共产党如赏识秦始皇一般亦是好的。其期待将来劫后中国文明的重建云云,也是有太多的不满意在的。

  其次,桃花源生活的描述里,常常会停顿下来说几句共产党,或婉转或刻薄,成见亦像厚厚的城墙,是显而易见的。比如说共产党的为人民服务,是欲拜杀人民;说共产党治淮河弄到白骨如山;说共产党破坏伦常,毁弃礼义;等等。

  再次,于出版人想来,“渔樵闲话”等也是不便让人读的。这一点,想想还是有些理由。比如我,一不懂历史,二又极愿受文字蛊惑的,爱从作者文字上去识人识事,这就难免让人不放心。“渔樵闲话”一篇,是放在“民国女子”之前的,这番补读,不仅对前两日阅读中由叙述断裂而带来人事物理关系的困惑得以梳爬,而且也调节了对于作者的印象。因为删去这些内容,是很容易令人将此书读成一个风流才子在诸般情事上的自说自话的。当然尽管补读了这些,依旧很难有些许的点评。但至少,可以看到其他的一些,比如作者在温婉之外的骨力,敏锐,心机,抱负,难以释怀的恩怨,以及尴尬――欲将特定时间的特定事,作成“南朝四百八十寺,多少楼台烟雨中”的闲话,可又是有着急急回护与辩解的认真相,哪怕用“不喜不悲”的文字,也调和不了。“渔樵闲话”以及后文与之相关而同样被删除的局势之连横合纵,不仅是书的着紧关节,也该是书的重心呢。

  可知文字的阅读也是一桩大事,不仅要自己识得字来,以我情读人情,还需要其他的类似于出版社的诸番好心导引。只是,与人情交结一样,自己去体谅感觉,或许比听人评点,要切肤得多。

  还有,书中关于战时国际关系,尤其与日本的关系,亦是社科版本删除的内容。由于作者陆续通过具体的人事谈这方面的关系,所以书里也只好陆陆续续见缝插针地删。原书文字里看,胡兰成尽量写得就事论事,薄施褒贬,并像书中一以贯之的风格,俗世人情,看山如山看水如水的,少作联想,或如参禅。特别是他后来留居日本的经历,除了与几个女人的故事,其余基本都删了。不大明白的是,他文中对于鲁迅的钦佩文字(有些引以为知己的意思),也一并被删除。

  再就是,关于佘爱珍的内容,书里也删了不少。大概是书中多对上海滩白相人的褒扬,怕误导了读者吧。

  至于有些文字,因何要删掉,则不大明白。例如逃亡时相遇的一些地点与人物,间隔地删了一些,其中是不是有些现代避讳学的意思,不得而知。还有写到张爱玲到温州探胡兰成,要他在自己与小周之间选择,胡兰成纠缠了一番资本主义与共产主义,说它们各有一点点好处,不要比附,不要选择,张爱玲听了“亦为这番美言而喜”。这种表述本就是胡兰成风格的,不知删了何意。再如逃亡中观戏,字字写戏,字字又在譬自身,逃亡中观景,字字画景,字字亦在喻个人,这些个文字,放着也好,删了也觉可惜。

  还有一些,虽有所指,亦是智慧文字,即便是开脱辩解,也是可以看看的。若不许开脱辩解,那么整本书都是可以不印了的。比如像这样的话:

  昔人有被诬不辨,又或他欺我,我虽明知,亦对他仍信而不疑,此是一妩媚。因为人人有面,树树有皮,我总不可眼中看不得他人,不干自己之事,无所伤害之事,由他人去掉点枪花也罢了,何用去破法。孔子说,“恶讦以为直者”,所以法海和尚被人人恶,而且他比白蛇娘娘更不得好收场。(《古镜新记》) 

  抱怨一下:删节本就删节本了,封面上注一下,不会太麻烦的吧?

2009/8/18

才子说事

  《小团圆》里人物关系琐细,读起来有些理不清。索性不去管它,只注意九莉与蕊秋、与楚娣、与邵之雍这样几个线条。九莉对母亲恨不能哪咤般割肉剔骨、莲藕再造的情感,令人震惊;与邵之雍的交往,一步一留连,最终还是渐渐远了去。她喜欢他的半侧面,斜坐在沙发椅上,带着一丝微笑,目光下视,“像捧着一满杯的水,小心不泼出来”。这成了她记忆中难忘的经典造型。他眼睛里轻藐的神气,让她震动,令她崇拜。她收藏他的烟蒂,却又在分析着自己的举止与反应,究竟是真情,还是在演戏。其实,他更像是艺术着的,因为他一直想遇见像她这样的人,遇见了,仿佛倒像是舞台上才会发生的事,他为自己是戏里的角色而自满自喜:“这样好的人,可以让我这样亲近。”然而他又跟九莉说,他们之间是互相的,所以无所谓追求,“大概我走了六步,你走了四步”,这样的讨价还价与斤斤计较,大约也是为了自己私下里的一份得意感受吧。九莉逐渐了解邵之雍对人的占有欲望,无论是朋友还是情人,“一个也不肯放弃”。确实,他对生活与感情,是明白而自得的,明白自己的拥有,即使是放弃,也希望是在自己的掌控之中,他给九莉的信中说:“生命在你手里像一条迸跳的鱼,你又想抓住它又嫌腥气。”九莉不爱听这样的比喻,也不大喜欢邵之雍对她本人的某些想象,比如将她想象成附着在门后的软化的身体,或者是能够容纳众美的合宜的爱人,或者是一个烟视媚行的日本女人,或者是《聊斋》里的狐女。所以她有时想着他们什么时间该结束。至于他,也有不喜欢她的地方,比如她在诗里将他的过去比作寂寂的流年,深深的庭院,古代的太阳,空虚地等着她的到来。因为他的过去,包括将来,都是有声有色的。

  虽然这是一部小说,却也难免不被当成作者身世经历的一种暗示性的解读,尤其在张爱玲与母亲、与胡兰成的关系上。而宋以朗先生在前言里所用的材料,更是指向这个维度。

  以前曾在新浪里看过止庵谈张爱玲的视频,隐约记得他说胡兰成在张爱玲的生命里并不像人们想象中那么重要,而二人之间的关系由于只有胡兰成的一家之言,似乎也难以确信。止庵为《今生今世》写序,认为胡兰成的政治行为和情感态度“不足为训”,而情感态度更“岂止是有些讨厌而己”,当然对于他的文章,无疑是称好的。今读《小团圆》,我是将盛九莉当成张爱玲来读的,因而觉得胡兰成在她生命里的重要程度,恐或超出人们的想象,而二人之间的关系,许多事共存于各自心间,只是无论当时还是以后,由于各自的心性、姿态、向往的不同,那些事的面目,也有些不同罢了。

  《今生今世》这本书,手上放着也有些日子了,一直没有开读。对于胡兰成,实在是很不了解,听说过他《山河岁月》、《禅是一枝花》以及文学史话之类的几本书目,未尝寻来翻阅。读完《小团圆》,想起这本书来。

  “你这样痛苦也是好的。”邵之雍对九莉说。九莉到后来太了解邵之雍语言及文字里“好的”与“不好”的套路,知道哪怕她自杀,他也能随便说出一番解释来,从而认为“也很好”,总会是一团祥和之气。以至于后来,她一看到“亦是好的”四字,就要发笑。――《小团圆》里这样说的是关于邵之雍的言语风格,而胡兰成的风格却也大体如是,清朗闲雅,娓娓道来,不疾不徐,一派天光云影,虽然这些光与影,看着是精心做出来的。

  从胡村开始写,从童年开始写。《桃花》一篇,真个静谧。他说桃花难画,因为要画得它静才好。他笔下的胡村,恰如桃花般的简静安稳,不仅溪山人家是平旷阳气,村人见着富贵家的女子,没有丝毫的羡慕,唯有满心的欢喜,如同欢喜桃花一样,就连平素骂人的话,都是天然妙韵,充满喜乐。而更为安闲静谧的是,作者回首飘零生涯的那份态度:他说他对曾经的美好有思无恋,“譬如好吃的东西,已经吃过了即不可再讨添”。一时一地,岁月安好,于心足矣。

  于是桃花底下的胡村人家,殷实的也好,拮据的也好,仿佛都是从武陵清溪的桃花洞里搬出来的。收茧的城里人来,见着溪边洗衣洗菜的女子,不免要调笑几句,“但她们对于外客皆有敬重,一敬重就主客的心思都静了”。这里听不到恋爱的故事,“因为青春自身可以是一种德性,像杨柳发新枝时自然不染埃尘”。这里的星辰人物都是正经本色,恩爱夫妻亦只是“相敬如宾”。连这里秋天的斜阳流水与畈上蝉声也带有远意,于人有一种贞亲。如此读下来,明白:这里的桃花,果真是画儿里的。

  胡兰成笔下的人,亦是画片里的人。他的父亲,是一箪食一瓢饮的颜回,有着《古诗十九首》的豁达慷慨;他的母亲,清嘉端正,如“一种牌子的火柴盒子上的采莲人”;而他的童年,学着规矩,学着怕惧,学着尊贵,学着万事有分寸,学着对所有的好东西都要像君子之交淡如水,“不落情缘,才得性命之正”。

  胡兰成笔下他陆续走过的地方,亦是画片里的地方。绍兴城里,乌篷船从这一家的后门口撑入那一家的后门口,恰如小艇撑入荷花深处;杭州城的紫气红尘,待他如同自己人,让他觉得好,“好到使人不起怀旧之感”,如此之好,该是好极了的吧;北京城天高野迥,一望无际的黄土作成了人世的壮阔;到南京城里寻求职业,谦逊却不卑屈,流连光景像个探访花消息的使者,“此花不比凡花,惟许闻风相悦”。即使是战时飞机轰炸下的汉口汉阳,以及亡命出逃中的金华温州,也让他觉得是在刘伶阮肇步入的天台,桑竹鸡犬,真实分明。甚至香港,甚至日本。

  胡兰成笔下亲近的女子,更是画片里的女子。花轿子抬进家来的玉凤,长得福笃笃的像敦煌壁画里的唐朝妇女,侍奉读书人的丈夫如白蛇娘娘待许仙,“便烧茶煮饭也都有情有义”;遇上小周,做学生不宜,做女儿不宜,做妹妹亦不宜,二人分明像是“坐在乡下路亭里的梁山伯与祝英台”,唯有拿来做老婆,“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流亡中护送并追随的范秀美,恰如文箫在华山遇见的彩鸾,安祥大方,好风好雨;还有日本的一枝,若春雪初霁时墙根的兰芽,尚未临风开放;即便是时事风雨浸染年轮的佘爱珍,在他眼里,仍是风神华丽,春在草木一般。至于张爱玲,那位民国世界里的临水照花人,更是神光离合,乍阴乍阳,不可逼视,“好的东西原来不是叫人都安,却是要叫人稍稍不安”。

  人世里一片好风景,作者都消受了,且是不喜不悲。初读时,不禁钦敬,然一路读下来,总是天地正大、事事皆好的口吻与调子,还是有些生腻。看世间的万事万物,不论水光潋滟还是山色空濛,一味叫好的,若非一派童心诗心、物我两相无猜,则就是有意雕琢文章了。读此书,自然是无法将作者想得一脉天真,不过,还是觉出作者温润的天性。书中有这样一段话:“原来道德学问文章亦可以是伪的。真的好文章,必是他的人比他的文章更好,而若他的人不及他的文章,那文章虽看似很好,其实并不曾直见性命,何尝是真的格物致知。”写这本书时,作者明晓自己的一生事务遭人评说,事实上也未必经得起评说,而能写下这样一段,该是有欲说难说的意思在的。

  读着作者画儿似的笔底风光,常常有一种猜测,猜测作者的风光里,有不少是一厢情愿的,尤其想到《小团圆》的若干描写。作者认为他是懂女人的,他说:“我于女人,与其说是爱,毋宁说是知。”他倒是很能知女子的好,知女子自身未及发现的好,因此那些女子对他有一份感激。然而同时他又是自以为是的。我以为张爱玲写《小团圆》时,《今生今世》里的某些文字,如鲠在咽,非得清算了不能平心。

  比如,他说张爱玲并不在意他有妻室,“再或我有许多女友,乃至挟妓游玩,她亦不会吃醋。她倒是愿意世上的女子都喜欢我”。就《小团圆》里九莉看,虽不言语,却是不喜的。

  比如,他说他与张爱玲都少曾想到要结婚,后来顾到日后时局变动不致连累她,没有举行仪式,只写婚书为定。虽然结了婚,却依然一个是金童,一个是玉女。《小团圆》里则说,九莉不喜欢秘密举行仪式这样的事,觉得是自骗自。她去买来写婚书的纸,也不知道需要两张。写完“岁月静好,现世安稳”,她就压进了箱底,从来没给人看过。

  比如,他说他跟张爱玲说起小周,丝毫不避嫌,而张爱玲亦不知道妒忌。《小团圆》里的九莉则是为康小姐耿耿,想象着二人如何生离死别,心里像被毒蛇咬啮。

  比如,他说张爱玲并不怀疑范秀美与他有关系,因为都是好人的世界,所以糊涂。说张爱玲夸秀美漂亮,要为她画像,画了脸庞眉眼嘴角,忽然停笔,因为觉得她的形貌越看越像他,心里一阵惊动。《小团圆》则写道,九莉一眼就看出邵之雍与巧玉彼此有心,“一个是亡命者,一个是不复年青的妇人,都需要抓住好时光”。她为巧玉画像,半天只画了一只微笑的眼睛,并说这眼睛像邵之雍,之雍把脸一沉,搁下不看了。

  比如,他说临别时,他去张爱玲房里,在床前俯身亲她,她从被窝里伸手抱住他,忽然泪流满面,只叫得一声“兰成”。继而写道:“这是人生的掷地亦作金石声。”《小团圆》里写,邵之雍早上来推醒了九莉,九莉睁开眼睛,双臂围住他的颈项,轻声唤“之雍”。之雍脸上现出奇窘的笑容,九莉明白了,“他不爱我了,所以觉得窘”,于是放下手臂,坐起穿衣。书里,九莉甚至有杀掉邵之雍的冲动。

  因此我会觉得,张爱玲写《小团圆》,思想里有一本《今生今世》。她也一定记得《今生今世》里,范秀美对胡兰成说过的一句话:“戏文里做从前的人,打天下或中状元,当初落难之时,到处结姻缘,好像油头小光棍,后来团圆,花烛拜堂,都是新娘子一起来来一班。”

  当然,胡兰成也确实是懂张爱玲,且懂得欣赏张爱玲的。这本《今生今世》,显然也是一部希望张爱玲能够读到的书。

2009/7/8

最想

  一个“最”字,也是最不牢靠的。

  之前经历过的诸番事里,已然很难说出“最想”的是什么,况且人若活着,还有许多未知的东西在后面等着,“最”字更没有办法预设了。

  但却总也摆脱不了那个“最”字的诱惑。最想看的,最想吃的,最想摆弄的,最想知道的,最想亲近的。诸如此类。

  多少次为了这个“最”字,坚持着什么,放弃着什么。末了,与这个“最”字,或者渐行渐远,或者,走近了,反倒不清楚是否还是原来的那个“最”,如同那套交付了的房子,图纸上看的与现下见着的,不可同日而语。

  于是检讨自己。世界上既然没有“十全”的好事,就不要怀揣“十美”的憧憬。尤其是自身不具有“十全”的眼光与品质,企图达到“十美”的存在,也是太过为难的。过于执着,大凡就应了“人心不足”的那句古话了。

  只是虽然可以这么说,却也往往说服不了自己,因为自以为对“最”的向往,还是真实与美好的。为什么要批判这种真实与美好呢?

  然而又为什么不可以批判这种真实与美好呢?

  如此折腾到最后,变成了哲学层面的问题,忽然就发现对这个问题的追问竟不是那么的令人痛苦了。原来,当问题一旦成为与自身保持一定距离、可以审视的“问题”,它便可以让人轻松起来。

  我是慢慢地回味出这一点的。

  此后,我开始肯定自己的“最想”,因为无论批判还是不批判,它都是真实与美好的。然后选择与这种“最想”保持一定的距离。

  我问自己:这种距离的选择是为了什么?是怕走进或者走不进这些“最”而受到伤害?还是怕冒犯或亵渎了这些“最”?

  我替自己想的答案是:“最想”的事情总是牵涉到除了自己之外的另一方,你的“最想”未必是对方的“最想”,你想吃这块蛋糕,它就一定想填入你的嘴里么?我把最喜欢的衣服穿在身上,却实在是委屈了这件衣服,因为它在另一位女孩的身上,是那么的漂亮。 

  有一件最想知道而没有知道的事情,有一位最想见而未能见着的人,我曾经无比懊恼这样的事情。但这些却未尝不是恰好的。

  这些日子,又得到了另一重境界的答案。一位朋友说,怕报答不了那种得来的深福。这话极其动人。我若是知道了,我若是见着了,我又能用怎样的行为,报答得了这种恩情呢?

  迎旭寺是钱湖畔不大的寺院,07 年秋天偶然识见它。外出行走时路过,随便进去看了看。没想到今年与之有了那么频繁的接触。沈老师再三嘱咐,要我写下一些文字来,对之我却依然没有过多的感悟。寺院内外,诸多对联是沈老师或拟撰或泼墨的,喜欢它的字句,却未入得它的精神。此篇关于“最”的文字,想来是不能够当成作业的,好在沈老师并不会看到。

  迄今这世上有一处是我最想去的地方,那就是离太阳最近的地方。记得曾与人说过,如若能到达那个海拔,一定在那里给她电话。这话一说也差不多过了两个年头,渐渐生疏的往来即使有电话也不知能说些什么。何况,一直觉得这个行程是不可能的。这些年,缺少规律的生活使得体质大不如前,气候不好时还不免晕几回堂的。前些时间与同事去江北某旧工厂玩真人 CS,没多长时间就支持不住,被谁打死都没搞清楚。实在也怕给同行的人添上麻烦。左右劝阻的人不少,虽然在今天我还说着这个月里我就要出行。但总是预感着走不了,或者,会真有问题。我想我的身体,以后也不会好过现在,若不走,以后也难再有机会。

  终于知道,自己还是放不开这个“最”字。

2009/6/21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金瓶一枝春,之十七)

  盛衰无常态,因何偏写由盛入衰?“金瓶”如此,“红楼”亦如此。水与月,生与死,造物之无尽藏也,盛而衰,衰而盛,谅无休止,既非止于盛,也不止于衰。只是读了诗人与小说家的文字,变得悲观伤感起来。这一想,还真不如高鹗的某续书,兰桂重芳,倒是好的。

  绣春出家,令人想到惜春的出家。涉世未深、伶俐娇憨的丫头,一下子掠过了人世的沧桑。春梅重游旧家池馆,恍恍然如一梦。“但见: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人不到,也知尽日有云来。”一亭一阁,一花一草,都是曾经的故事,曾经的繁华。此时的春梅,富贵如中天的日头,却又透露着无尽的破败。

  然后一步步,细枝末梢都顾着,将未了的事一一了断,看似轻描淡写处,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因果。应伯爵死了,他的第二个女儿二十二岁,春梅嫌没什么陪嫁,不同意做亲给陈敬济。李三、黄四、来保儿,死的死,监的监,流落的流落,也给了读者一番交待,顺带也影射了一把善报恶报。

  陈敬济起落折腾的幅度最大。惹了官司,败了家业,做了乞丐,成了道士,未曾想又变为守备府里的贵客,有春梅宠着,娶了葛翠屏,再遇上韩爱姐的痴心相待。却还是免不了泰极否来,被张胜血淋淋地夺走了性命。

  第一百回,普静和尚在永福寺喝醒吴月娘、点化孝哥,将如梦幻泡影的金瓶世界作了最后的终结。各路亡魂受和尚荐拔,一一转世托生,使得衰败的意味得到遏制,清明之气渗透弥漫。

  秋水堂说:“《金瓶梅》,只是一部书而已。一部书,只是文字而已。然而读到后来,竟有过了一生一世的感受。”

  秋水堂再三说《金瓶梅》是一部大慈悲的书,因为它对它笔下的人物,流露出深深的哀怜。这种慈悲,阅读中时有所感,却也“感”得不是十分深刻。倒是比较有感于她的这样一段话:“《金瓶梅》里面的人物,男男女女,林林总总,我个个都爱――因为他们都是文字里面的人物,是写得花团锦簇的文字里面的人物,是生龙活虎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我知道倘使在现实世界里面和他们遇见,打起交道来,我是一定要吃亏的。现在,他们被局限在书里,在我从小便熟悉的文字里,我可以爱得安心。”

  书里的人物,我倒不是“个个都爱”,甚至可以说几乎都爱不起来,但却是可以“安心”欣赏着的。现实里的人与事,能如此“安心”的倒是不多。

2009/6/15

世间万事皆前定,莫笑浮生空自忙(金瓶一枝春,之十六)

  肚量与操守有联系吗?读着吴月娘待庞春梅的种种,心里着实不舒服。春梅在西门府,自是不同于其他丫环,倚着西门庆的宠爱,主子们对她也颇有顾忌,骂李铭、撵申二姐、责如意儿、欺负秋菊,仆人们中间她俨然是半个主子。春梅原先是月娘的丫环给了金莲的,后来又因着嫉恨金莲,月娘也恼了春梅,赶春梅走时,月娘连衣服钗环都不许她带。可是,风水轮流转,西门庆死后,春梅成了周守备娘子,尊荣富贵,气势炫赫,而吴月娘等则成了冷落闭塞的一群过时人了。清明节于永福寺故人邂逅,吴月娘的卑躬屈膝竟不是“势利”二字所能够涵盖。她见着春梅客气,欢喜得要不得,口口声声称对方“姐姐”,自称为“奴”:“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相形之下,春梅以前的心高气傲,此时的不忘旧谊,尤其是对金莲的情同手足,更令人敬重些。 

  玉楼在金莲的坟前大哭一场,确实有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了。在这样一个缺乏宽容、缺乏尊严、缺乏情感的环境里,玉楼还能存活多久?李拱璧尚未出场,面对“一堆黄土,数柳青蒿”,玉楼后来的故事也就开始了。

  何谓爱情?大约很少有人敢说是懂了的吧。也许很复杂,也许,不那么复杂。一些相知,一些相惜,加一些担当的自觉,也许就差不多了?只是,相知的,未必相惜;能够相惜,又未必有着担当的意愿,有多少人不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呢?而走在一起的,能够担当即好,知不知、惜不惜的,似乎也不必考究地去问了。玉楼与李衙内,是书中最为美满的婚姻。衙内晓得玉楼欲嫁,玉楼也弄明白嫁过去可做个正头娘子,于是这个“知”字,也算是有个一点一滴了;衙内爱慕玉楼的风流俏丽,蓦然动心,玉楼有意于衙内的风流博浪,“惜”字上也就不能说完全没有一撇一捺了;而“担当”二字,更有可圈点的地方,从二人待玉簪儿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从陈敬济到严州骚扰玉楼、而衙内宁死也不肯舍弃玉楼这一事上,可以看出。

  书中的人情往来之事,受闲言离间的颇多,而且离间挑唆的话没有不产生效果的。当然,离间挑唆也不都是无风无影、没根没据,只是,其心不良善,欲置人死地而后快,如此循环往复,人间也就差不多如地狱一般。这样读下来的一种惯性,也使得我懒得推究故事中人的是非真假,因为传言中的事,哪怕是揣测中的事,大凡都是有那么些理由的。可是,读到陈敬济归诈孟玉楼簪子一段,差点犯了个错误。在第八十二回里,潘金莲去找陈敬济,陈敬济醉后酣眠,金莲从他袖中摸出一枚金头莲瓣簪子,上面鈒着两溜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金莲问及,敬济解释说花园里拾的,金莲吃了一回醋,过后也就了了。到了第九十三回,陈敬济往浙江严州去找玉楼,带了簪子,“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且直对玉楼言:“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了,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这几行字读得有些疑惑,纳闷之前读书漏看了什么。再往下读,原来是陈敬济这个混帐的胡搅蛮缠。连读者都有可能疑心,令人感叹的是李衙内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父亲责打他,分付“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他也是誓死不肯。玉楼真是绝好运气,最终遇上了这样一位充分信任她的真人。许多人在这样的时候,会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与判断,去寻求别人的主意,而他人,也乐意索隐探幽,这样一来,再从何处去寻“担当”二字? 

  至于乐于助人者,最终做成的则未必是好事,王宣王杏庵老者,将陈敬济领入晏公庙,不曾想却害了任道士的性命。

2009/5/30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金瓶一枝春,之十五)

  之前,一直在尝试理解书中设置情节的合理性,以及书中人物言谈行事的合理性。也确实在书中读到现实世界的方方面面,读到活动着的你、我、他。这是一部让人常常难堪的小说,读者在自己不满、不屑、甚或鄙视的人物身上,清清楚楚地发现着自己的某些影子。

  然而读至七十九回之后,不能理解的东西渐渐多了。细想来,不是因为书中人物的善恶程度,也不是因为那些善恶的相互纠缠,而是看不清楚不断发生着的事情的逻辑与理由。也许,看上去的断裂与无逻辑,才是人生最终的合理之处?

  一不懂潘金莲与陈敬济的那一段。以为西门庆在世时,二人之间的往来,源于西门庆对金莲的冷落和对敬济的苛刻,源于无休止的欲望,而金莲对西门庆,还是倾情的。传简,鸣琴,大体可作为例证。即使是西门庆死后,李娇儿、孟玉楼辈陆续开始考虑改换门庭的事,她却是没有想过要离开西门府的。月娘叫王婆领金莲出去时,她死活不愿意,临了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回。然而,八十回后她与陈敬济的关系,却又不能不说是有情分在的,那种相思相念,堪可与初识西门庆时的情状相比较。而且,也有诗啊词的照应着。最有意思的场面,是潘金莲到陈敬济房中,见陈敬济醉眠,推不醒,于是挥毫题了四句诗在壁上:“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甚是潇洒,亦有着不同于往日形象的趣味。似乎是陈敬济重塑了一个新的金莲。这一段交往,如果仅从淫欲上去解,会遗漏些什么的。这样,不懂的问题就来了:由西门庆而陈敬济,这样的两段感情是可信的吗?如若这种转换可行,那么当陈敬济已被逐出西门府,潘金莲又为什么不愿意出去呢?

  二不懂吴月娘的若干行为。月娘不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不少事情觉察不到。治家,与其说宽容,不如说迟钝。早先的拜月焚香一出,使了些巧心,却又掩盖不住“秀场拙意”,让潘金莲一眼就看到了底子里。对于财物,她倒是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往往表现得也不含蓄。对她而言,刻意邀宠似乎不必,家产与子嗣应该让她有看得到的未来保障。因此,她按说不会是一个充满仇恨的人。可是,西门庆临终,交待她“六儿从前的事,你耽待他罢”,她听后放声大哭,悲恸不止,已令人觉得她的悲恸里有恨着西门庆到死还偏心金莲的意思。西门庆咽气,月娘产下一子,苏醒过来,一不问孩子好不好,二不问西门庆那头的情况,而是骂玉箫未将她的箱子锁住。之后,“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叫来薛嫂儿十六两银子领走春梅,并“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带出衣裳去了”;继而要王婆来家,领走潘金莲,“或聘嫁,或打发,叫他吃自在饭去”,多少交回点银子即可。如此,西门庆喜欢的这三个,一一打发干净。最为心狠的一事,是王婆将卖金莲的二十两银子交月娘,月娘听说是武松娶了金莲,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预见灾祸而不与金莲王婆通气告个警,旁观冷眼,未免太毒,不似往昔印象了。

  三不懂武松复仇的方式。想当初武松欲为哥哥报仇,满街里寻西门庆,狮子街酒楼上拳打李外传,揪起人“隔着楼窗儿往外只一兜”,摔在当心街里,接着又是两脚,瞬间令其断气身亡,何等暴怒,又何等利落。此番回来,找到王婆说:“敢烦妈妈对嫂子说,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是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这“一家一计过日子”的话,让金莲惊喜万分:“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武松因何要以这等方式赚得金莲来家?难道是需要一种血染嫁衣的仪式方才过瘾? 

  四不懂应伯爵后来的恶行。势利与凉薄,尽管令人心寒,某种程度上却是可以被讨论着理解的。无理由的恶意,是真正的可怕。应伯爵无疑是一个出色的帮闲者。虽然清客有清客的酸楚,但他与西门庆当是投缘的一对,甚至可以说是西门庆的知己了。西门庆死后,急急地投靠他人,这倒不稀奇,生存的一种需要罢了。至于打西门庆妻妾仆人主意,拐卖的脑筋都动上,就未免太恶了。以为这些描述,是作者为了向世人宣讲酒肉朋友的不可靠,故意添加的吧。

2009/5/9

富贵如朝露,交游似聚沙(金瓶一枝春,之十四)

  此书上说:“古妇人怀孕,不侧坐,不偃卧,不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诗书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聪慧,此胎教之法也。”认为月娘有孕在身,不该听僧尼谈死生轮回之说,以至“后来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幻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缘”。这话有些不通。出入西门府的几位师傅,薛姑子、王姑子之类,说得一通好佛法,却又常常有口无心,自己身上的贪嗔痴三毒都未消尽,能不能消得别人身上,很值得怀疑。这样的演说,能否“感得古佛出世”,当然是一个问题。而月娘此时不该做的,恐怕更有宴游、忌嫉、动气、与人争执吵闹等,可惜值此西门府上下内外,乱象叠生,人的交往与性情,也不似当初光景了。 

  金莲与月娘有隙,是早已生成的事。但搞到二人翻脸破口,一个在地下打滚撒泼,一个气得胳膊软手脚冷,却不能不说是稀罕。这场直接的、大的冲突,就月娘言,是必须发生的吗?似乎未必。尽管之前金莲的许多表现很不像话,西门庆自东京回来后一直拦在自己房里,要了李瓶儿的皮袄也不跟月娘说;春梅撵走了申二姐,惹得月娘不悦,金莲则在旁护短;其他或许还有关于金莲与陈敬济的风言风语,开始让月娘有所留意,等等。但这些,并非一定会引起爆发。一来,金莲的某些作为,不是一朝一夕才有,二来,月娘也早已不在乎西门庆于谁的心意多些少些,横竖动摇不了她正室娘子的地位。事实上,早晨月娘房里摆下茶,是让小玉请潘姥姥与金莲一同来吃点心的。然而从金莲一方言,这一架则是势必要吵起来的。薛姑子与了金莲安胎气的衣胞,嘱她拣个壬子日服下,而二十九日这晚正是要紧日,月娘却将西门庆安排到了玉楼处。经历过些许事儿,尤其是李瓶儿、宋蕙莲、如意儿之类的威胁,潘金莲认识到,要维护好自己的得宠,容貌不是第一要紧的,财富也不是最关键的,打紧的是生一个儿子。因此,面对身子已不便的月娘,这一架非干不可了。

  玉楼早先看起来是大度的,虽然也失意,但大约是认同分得一杯羹的现实利益原则的。也许,她还明白自己的好处,当西门庆想清静时,往往会找上她,而那时,她又总是不温不火,从从容容而又清清淡淡的样子。然而到了后来,她显然也是越来越心灰了。西门庆分心处数不胜数,不说妻妾丫环中的几位,其他尚有王六儿、如意儿、郑爱月儿、林太太、王三官娘子、贲四嫂子、来爵媳妇,以及崔本口述中“十六岁名唤楚云”的千户家女子等等,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赏尽天下风物的气势。玉楼生日时的含酸抱病,隐约令人忆起,从前的某些生日里烛光下的笑语。

  记忆的复出,也未必都是好事。比如王婆与何九,冷不丁地出现在西门府。虽然是顺理成章的拜请,但怎么看都是凶兆。凡因都有果,离得再远也躲不过。

  表面上,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西门庆升了提刑正千户,越发的尊荣富贵。眼前的女人们,也走马灯似的,王三官娘子黄氏琵琶犹遮,何千户娘子蓝氏风华惊人,她们如同从前的瓶儿、蕙莲,俨然为西门大官人而存在。无论仕途、商途,还是其他的什么途,西门庆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抗拒。他无法不相信,美景将无穷无尽,正如爱月跟西门庆说的:“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

  然而西门庆死了。潘金莲喂了他三粒胡僧药,正如当初喂武大砒霜。生死本有定数,胡僧有过劝诫,吴神仙早时更有预言西门庆的呕血流脓之灾,不过当初谁又将其当一回事儿?西门庆,以及西门庆左右的人们,谁能够料得到一个生命瞬间的完结?此书的第七十九回,写得极冷极冷。读过红楼的冷月葬诗魂,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没有此书这一回里的冰冷入髓。西门庆得病到死,几日光景,前几日还觉得大不了什么,跟着就要让他接受将死的现实,分香卖履,嘱咐生意上的事,嘱咐妻妾们守在一起不要分开。明摆着落花流水的结局,这种嘱咐读着令人心寒。更有,一边咽气的同时,一边是,棺材尚未预备,李娇儿偷了月娘的金子,玉楼又因月娘的话多了心,李三藏下从宋御史处讨来的批文,应伯爵等投奔张二官去了。无人悲悼,连表面的奢侈都省却了。

2009/4/30

昨夜浣花溪上雨,绿杨芳草为何人(金瓶一枝春,之十三)

  陈敬济是很能识路的。第四十六回的元宵节,吴月娘携众位女眷往吴大妗子家吃酒,雪夜回,路上陈敬济欲送吴银儿回丽春院,月娘问及住地,陈敬济谙熟地道:“这条胡同内一直进去,中间一座大门楼,就是他家。”第六十八回,西门庆欲寻媒婆文嫂,玳安不识路,找陈敬济问,陈敬济告诉了一个详详细细的走法:“出了东大街一直往南去,过了同仁桥牌坊,转过往东,打王家巷进去,半中腰里有个发放巡捕的厅儿,对门有个石桥儿,转过石桥儿,紧靠着个姑姑儿庵,旁边有个小胡同儿,进小胡同往西走第三家,豆腐铺隔壁上坡儿,有双扇红对门儿的,就是他家。你只叫文妈,他就出来答应你。”若非常出入其间,能有如此稔熟?想来不长进的陈敬济,在岳丈家里直不起腰来,烟花柳巷的倒跑得够勤。不过这番对话,伶伶俐俐,声口毕肖,煞是好看。

  李桂姐与王三官纠缠不清,郑爱月告知西门庆,并教其打林太太与王三官娘子的主意。这一回合里既可见出风月圈中人的阴险与恶毒,又充分显示了西门庆的狠。他使了个小小的计略,辑捕了张小闲等五个光棍,表面看起来既没委曲王三官儿,又没动李桂姐并祝实念、孙寡嘴几个兄弟,之后王三官母子还对他感恩戴德。一贯奉承的应伯爵此时也说:“此是哥打着绵羊驹骡战,使李桂儿家中害怕,知道哥的手段……如今就是老孙、祝麻子见哥也有几分惭愧。此是哥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计策。休怪我说,哥这一着做的绝了。”说这话时,应伯爵该是也有些讪讪的,有些兔死狐悲吧。兄弟又如何?翻起脸来,还不是照样。

  中书府,太师府;礼帖,宴席;何太监,朱太尉;乌纱皂履,紫花玉带;谈笑起干戈,吹嘘惊海岳;更有着生得尧眉舜目、禹背汤肩的皇帝,朝欢暮乐,爱色贪花,俨然孟商王与陈后主。随着夏提刑与西门庆上京参朝,小说极写了国家政权的种种勾当。这哪里只是一部描写闺房私情的书呢?

  夜宿何千户家的书院,满窗月色,花阴寂寂,依稀听得窗外有妇人语声甚低。西门庆披衣启户,却是淡妆丽雅的李瓶儿。瓶儿说,在不远处“迤东造釜巷中间”寻下了房子,早晚便搬去了。西门庆送至大街,月色如昼,“果然往东转过牌坊,到一小巷,见一座双扇白板门”,瓶儿指说此即是也。原来南柯一梦。然奇则奇在翌日,西门庆从造釜巷经过,果见双扇白板门,与梦中所见一般,人曰:“此袁指挥家也。”梦境,托生,这里写得流动华丽,读来却觉冷气森森。

  读李瓶儿,常常惦着她的痴与柔,即使是死后的灵魂,她对西门庆都是一往而情深,于是淡忘了对花子虚而言,她曾经的凶悍与荒淫。读潘金莲,常常记得她的妒与毒,加之与陈敬济的一本帐,冲淡了记忆里当初她与西门庆相亲相爱时的那一种单纯。“抠打如意儿”之后,她问过西门庆“奴心便是如此,不知你的心儿如何”,西门庆答曰“这一家虽是有他们,谁不知我在你身上偏多”,二人的话,是实话,可也是一时的话,正如金莲自述:“老娘如今也贼了些儿了。”不过奶妈如意儿,毕竟还不至于影响到金莲的地位,不像李瓶儿与宋蕙莲,曾经是金莲的劲敌,一个富而有子,一个美而好胜。如意儿只是得了好处,张扬了些。与金莲斗嘴,金莲骂道:“你背地干的那茧儿,你说我不知道?就偷出肚子来,我也不怕!”如意儿回道:“正经有孩子还死了哩,俺每到的那些儿!”都是强悍得很。不过对西门庆的曲意应承,众人中没一个比得过潘金莲的。夜里西门庆欲下床小解,金莲竟能用口接着一一咽下,并云“略有些咸味儿”,也真是闻所未闻了。著书者说:“大抵妾妇之道,鼓惑其夫,无所不至,虽屈身忍辱,殆不为耻。若夫正室之妻,光明正大,岂肯为此!”

2009/3/11

书·人

  大年初一的时候,群发了一条问候语,梁 Sir 回过来说:“以往过年,你从不主动发短信的,看来今年兴致不错,趁着劲头先把两项作业完成吧。”大过年的就遇上债主,不免有些扫兴,但作业确实也不能再拖了。

  于是选了个麻烦的先做。倒也不是题目有多艰难,只是貌似冠冕,实在无趣罢了。一个假期都没能磨蹭出来。

  另一项是乐意做的,上手后却越写越忐忑。郑君的文字,是我喜欢的风格,丰赡流美,且言之有物。他在阅读、行走中沉思,与先贤智者对话,与山川风物对视,更多的,又似乎是在跟自我对话。读他的文字,容易沉浸在他特有的时空流动中。只是,要将我的阅读感受付诸文字,却担心说不好。虽然,作者未必然,读者未必不然,书评文评以读者的视野去展开,也不算太有问题,但这次,一来是个作业,多少得考虑梁 Sir 的要求,二来,想到作者兴许会看到这则评论,不免生出些怯意。

  与郑君相识,却也不敢说相熟,只是感觉比较近的一个人吧,也不知道他同意不同意。头一次见到他,是在一家临河的咖啡馆,似乎是喝了咖啡又要了饮料,萍儿那晚格外美丽。郑君递过饮料的时候,留意将吸管的朝向转过来,让我觉得这是一个重细节、求完美的人。之后,逐渐地识得他的真诚和才华。不甚豪放,却也阳光;谦和从容,又不散漫随意。而这回,从他的书里读到一些有趣的情节,使印象里的人物多了色彩。尤其是读到他在黄龙溪把某画家最好的几幅画挑走,梦里闻哥们“立即执行”居然放声大声,以及赚得“表叔”的称谓以致看人的眼光也“不由慈祥起来”,忍不住笑出声。

  平日里看书有个习惯,喜欢在书页上圈圈点点,零星的一些想法,也就随手写在书里。翻看涂过的书页,有一种满足感。向郑君借了一套《金瓶梅》,自然不敢乱涂,可是放的时间长了,封面有些不齐整,纸页上的些许斑点大约也是存放在我这儿的期间生出的,想着买一套同版本的还他,不然真不好交待。

  爱惜书籍,杨兄可算是一绝。早些年就已藏书愈万卷,堪称民间藏书家,文史类书籍居多,版本也十分讲究。头次去他家,参观他四间书房,四壁顶天立地的书橱,惊得我目瞪口呆。书籍保管也很是仔细,取书翻书必洁净小心。在他的鼓励下,问他借了两卷书,回来后谨慎地翻看,谨慎地收藏,拘束得不行。

  与杨兄去了趟天一阁,想做一个关于地方文化传承方面的调研。作为地方名片的天一阁,可挖掘的东西不少,除了范氏藏书的历史与精神,浙东文化、地方志文化、本土藏书家、本地家居园林等等方面的宣传普及,都有可为之处。但目前这方面的推广,还是比较有限。就陈列展示这块而言,固定展馆只有五个(范氏故居――天一阁发展史,凝晖堂――明清法帖,秦氏支祠――中国现存私人藏书楼,麻将起源地陈列,中国地方志珍藏馆),传递的信息量不大,展品缺少更新。藏书文化原本比较抽象,化成陈列较难,馆藏书籍又不接受参观,所以去天一阁主要就是观赏园林为主,特色不够明显。看到天一阁的周边一部分房屋正在拆迁,准备建造占地 5000 多平米的古籍新书库,建成后条件会有所改善。

  天云兄去年也出了一本书,西方经济学类,送了我一本。也许会去翻翻,但一定是看不懂的。他是公差到这个城市来的,匆匆忙忙,没能陪他走走看看。他说他还是喜欢在他那个城市里陪我游逛。

  给了我许多好书,并引导我阅读的,还有未曾谋面的一位。亦友亦师,敬之,爱之。世事茫茫,唯愿平安。

 

2009/2/15

玉钗重合两无缘,鱼在深潭鹤在天(金瓶一枝春,之十二)

  未读此书前,从来也不曾想到,西门庆也会有如此动人的光彩。即使是一路读下来,在读到这一回之前,也未曾想到,围绕着瓶儿之死,西门庆身上所绽放出来的痴情与勇气,竟也有如此震撼的力量。纵观全书,说西门庆这人,贪婪,好色,浅薄,粗鄙,是一些儿也不过分的,他跟若干女子的关系,征服占有的欲望多过其他,用心往往也难长久。即便于瓶儿,他也并不是体贴入微的。他知道瓶儿的好处,却不知道瓶儿的心思。不然,在瓶儿病重时,也就不至于跟瓶儿一会儿提及“潘六儿”,一会儿又提及“王六儿”的。但不容易的是,他却知道瓶儿的憋屈,知道瓶儿的隐忍。瓶儿死后,他磕伏在她身上,挝脸儿那等哭,只叫“天杀了我西门庆了,姐姐你在我家三年光景,一日好日子没过,都是我坑陷了你了!”这话,让月娘,让玉楼、金莲等人,极其不受用;但这话,平心而论,就瓶儿来说,却是极其公允的。

  潘道士三更作坛祭禳,一阵怪风,二十七盏本命灯尽数熄灭。获罪于天,不可救矣。潘道士告知西门庆:“今晚官人切忌不可往病人房里去,恐祸及汝身,慎之,慎之!”西门庆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掌着一枝蜡烛,心中哀恸,寻思着:“法官教我休往房里去,我怎生忍得?宁可我死了也罢,须厮守着和他说句话儿。”于是进入房中见李瓶儿。“宁可我死了也罢”,此间并无犹豫与顾及自身。为日常的得失而忧患着的人们,在生死祸福之际毫不犹豫地做出选择,不知需要多少情份方可?西门庆此举,令人喟叹。 

  从官哥儿之死开始,书中进入重重叠叠的衰败与死亡的描述。而李瓶儿之死,作者的恻隐与同情尤其明显。作者究竟想告诉读者什么呢?是一报还一报,法网难逃?潘道士明言:“此位娘子,惜乎为宿世冤愆诉于阴曹,非邪祟也,不可擒之。”花子虚的死,当然是西门庆与李瓶儿的一桩罪孽,恶有恶报。小说是想告诉读者,人自始至终是孤独的?瓶儿病重到死,王姑子也好,冯妈妈也好,身边的如意、迎春、绣春也好,以及其他往来探视的人,有几个不是从自己的现实问题、自己的理解、自己的好恶来思想言谈?几人能从瓶儿的角度,感受她对生的无尽依恋、对死的恐惧与无奈?瓶儿将衣裳钱物,一样样嘱咐着留与他人,受者的悲哀与感激,施者的悲哀与遗憾,如此不能对接。小说是想告诉读者,与自然宇宙相较,人生实在短暂,而不能从死亡的切近,认识生命的意义,乃一大悲?西门庆在李瓶儿死时表现出来的悲哀,尽管迸发出人情人性上的一些些暖意,但西门庆以及其他人,今后的人生,依然热热闹闹地与罪恶相伴。 

  生命到底是为了什么?小说关于“黑书”的两个情节颇令人无语。官哥儿死时,阴阳徐先生翻看阴阳秘书,说其前生“曾在兖州蔡家作男子,曾倚力夺人财物,吃酒落魄,不敬天地六亲,横事牵连,遭气寒之疾,久卧床席,秽污而亡”,“今生为小儿,亦患风癎之疾”,“托生往郑州王家为男子,后作千户,寿六十八岁而终”。李瓶儿死时,也是这个徐先生查看黑书,说她“前生曾在滨州王家作男子,打死怀胎母羊,今世为女人,属羊,虽招贵夫,常有疾病,比肩不和,生子夭亡,主生气疾而死”,“托生河南汴梁开封府袁家为女,艰难不能度日。后耽阁至二十岁,嫁一富家,老少不对,中年享福,寿至四十二岁,得气而终”。人之三生,“黑书”如此简淡说来。人生之无能为力,由此见出。 

  不唯如此。人生之无能为力,人生之挣扎于境遇、沉沦于贪嗔嫉痴而不可自拔,更于书之第六十五回被深刻道出。西门庆宴请六黄太尉,将办丧事的棚子用作盛待贵客,花钱使力,有多少愉悦在里面?李瓶儿的灵堂,物在人亡,床下的一双小小金莲,令西门庆心生酸楚,然而夜间,奶妈如意儿的端茶递水,就可以轻易走入西门庆的孤独寂寞,沉浮于欲望的漩涡。

2009/2/14

拚则而今已拚了,忘只怎生便忘得(金瓶一枝春,之十一)

  玉楼与金莲是极为亲密的,虽然二人性情不同,彼此也往往互相玩些心机,但在嫉妒瓶儿等的“霸揽男人”这一点上,二人是一致的,而且越到后来,玉楼的表现也越不含蓄。这不,刚揶揄完孙雪娥因西门庆眷顾了一夜之后的“花哨”,又开始数落瓶儿于财物上的不会算计。瓶儿为保佑官哥儿捐资造一千五百部《陀罗》经,玉楼居然说:“李大姐像这等都枉费了钱。他若是你的儿女,就是榔头也摏不死,他若不是你儿女,莫说舍经造像,随你怎的也留不住他。”与金莲头里说“你孩儿若没命,休说舍经,随你把万里江山舍了,也成不的”一个声腔。原先那个宽容大度的玉楼,哪里去了?

  春秋晋灵公时的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扎个草人,紫袍玉带,腹中悬一付羊心肺,每饿三五日,牵出神獒扑咬,饱餐一顿,这种训练,本是志在必得的。潘金莲养个“雪狮子”猫儿,“终日在房里用红绢裹肉,令猫扑而挝食”,按《金瓶梅》作者的说法,“就如昔日屠岸贾养神獒害赵盾丞相一般”,是“潘金莲见李瓶儿有了官哥儿,西门庆百依百随,要一奉十,故行此阴谋之事,驯养此猫,必欲吓死其子,使李瓶儿宠衰,教西门庆复亲于己”。这话大致有理,因为官哥儿成日穿红衫儿,小小的身子恰如“红绢”裹着似的;而逗引猫儿吃食,原是不须“终日”如此麻烦的。在此之前,因着潘金莲,官哥儿已然受过几回惊吓,比如第三十二回潘金莲在仪门首“一迳把那孩儿举的高高的”,遭月娘一阵埋怨;第四十八回,潘金莲与陈敬济借着斗耍官哥儿打情骂俏,使得官哥儿夜间惊哭吐奶;第五十八回,潘金莲打狗打秋菊,打得狗“怪叫起来”,打得秋菊“杀猪也似叫”,以致于官哥儿到了晚上“一双眼只是往上吊吊的”。这一次,官哥儿真的死了。“雪狮子”的扑挝是缘起,直接的死因则是刘婆子“把官哥儿眉攒、脖根、两手关尺并心口,共灸了五醮”,“艾火把风气反于内,变为慢风”。读到这一回,总在想一个问题:潘金莲真的是像屠岸贾训练神獒一样训练“雪狮子”,意欲置官哥儿死地而后快吗?由嫉妒心引起的恶意最终能歹毒到这种程度吗?我倒是宁愿相信潘金莲的“训猫”是在有意无意之间的。

  人不能正确认识周边,不能正确认识自己,在潘金莲身上,表现到了极致。西门庆待潘金莲与待李瓶儿,原是有着不同的情感特征的,而且随着时光流变,早已不是起先的状况了,并不是死了官哥儿,西门庆就真的能“复亲于己”。

  李瓶儿自进了西门府,基本就锁定了一个温婉可人的形象特征。随和,大度,委曲求全。若不是官哥儿的夭折,几乎令人忘了曾经还有花子虚一档子事。官哥儿病重,李瓶儿守在夜里,似睡不睡中,花子虚从前门外来,身穿白衣,厉声骂道:“泼贼淫妇,你如何抵盗我财物与西门庆!如今我告你去也。”官哥儿死了,李瓶儿又做一梦,还是花子虚,抱着官哥儿叫她,说是新寻了房子同去居住,李瓶儿舍不得西门庆,不肯去。读来,难免不让人想到前因后果,久债还钱之类的。 

  《金瓶梅》写人,果然不是扁平的,简单的。西门庆,还可以是一个不错的父亲,只要看看官哥儿咽气前西门庆的“不忍”,“走到明间椅子上坐着,只长吁短叹”,读着也是令人“不忍”的。他还可以是一个慷慨的朋友,惦记着官哥儿病重时来借钱的常恃节,主动赠予五十两银子用于买房和开铺子,细致周到,心肠极热。同时,他还可以是一个不坏的丈夫,李瓶儿病危时他的慌乱求医,以及瓶儿死后他的那份持久而深刻的思念与悲哀,证明……证明什么呢?

2009/1/26

去年梅花

  看《本杰明·巴顿奇事》,领略了一番迷惑中的深刻。返老还童,生于老叟而终于婴孩,自是难以置信的奇幻之事,却也属美妙的痴想。人生如同作品,禁不起种种遗憾,而遗憾的诸多缘由中,总有一部分是今日想着昨日的幼稚,于是假设东水回流。然而电影里,由垂垂老者越长越年轻的本杰明,也经历着不同于常人的残忍与痛苦。虽然,人们往往彼此成为生命中的过客,但总有些人,是可以或者遥望着,或者相伴着,一同老去的,可与本杰明相遇的人,由于他本人生长历程的倒行逆施,使之与他人的交会格外短暂,就像大海里越行越远的船只。

  除夕夜,与牵念的一位友人留言问了声好,就出了门。九点半左右,夜寒沁人,纳闷于空气中的尘气,感觉不像是爆竹的硝味。行人零星,未载员的出租车却是不少。几分钟后,w 兄的车子就到了,之后,一个来小时的车程,到达天童寺,谒方丈诚信法师,喝茶,说话,请烛烧香。法师赠了珠串一束,条幅一面。驱车赶回,已是大年初一的凌晨。 

  新年,心愿。送上去年于九峰山摄的梅花,拜祝各位来访的朋友。万事如意。

  

2009/1/19

花落明年犹自好,可惜朱颜(金瓶一枝春,之十)

  不知月娘想要求证什么。金莲玉楼,娇儿瓶儿,都是月娘在位期间陆续出现的女人。那个宋蕙莲,若不是心气忒高,短命而死,也迟早是娶进家里的。而这回,西门庆行为古怪,玳安儿讳莫如深,月娘的猜忌亦盛,却许久都没想到是王六儿。难道是韩道国勤勤谨谨地替西门庆做事,夫唱妇随家庭和睦,未让西门庆家原有的那些女人疑心?还是韩道国王六儿夫妇以服务获取报酬作为经营家业的手段,毫无跻身西门妻妾的企图,与西门庆相处得从容不迫,从而缓冲了惯常容易产生的流言与嫉妒?元宵节晚上,歌妓董娇儿、韩金钏儿在狮子街宅子里见着的王六儿,整洁清淡,神采安详,一副令人敬重的模样。西门庆与瓶儿纠缠时,未曾瞒着金莲;与宋蕙莲有染,也是在金莲的全盘知晓之下;而与王六儿的事情,西门庆却未告知金莲。说明金莲知音的角色已不复从前,而金莲本人也因与陈敬济的私情,分心久矣。

  月娘是越来越觉出无子嗣的利害,对西门庆行为的猜忌也越来越具功利的味道。如果说早先,月娘月夜烧香感动西门庆,还有着温柔旖旎的情感内容在,而此时服了薛姑子的药与西门庆缠绵,则纯粹像是企划一桩攻城掠地的阴谋。

  陈敬济在西门府,享受不到娇客的尊贵,行迹混同管些事的高等奴才,不完全是陈家落魄的世态炎凉。岂不见西门大姐也缺衣少钱?

  沈德符《万历野获编》称《金瓶梅》第五十三回至五十七回为“陋儒”补出的“赝品”,原书中的这几回已缺失,“遍觅不得”。此说可否成立,众说不一,只是阅读时,确也觉出有些蹊跷处。比如五十一回写西门庆接王姑子来家,并对她唯唯诺诺,与其向来鄙薄姑子的言行有差异。第五十二回应伯爵请西门庆郊游饮馔,言谈间也全失了往日的伶俐善辩和诙谐得体,诚惶诚恐,还险些“溅了一脸子的尿”;至于席间行酒令的作派,则令人联想到大观园里的雅士佳人。再就是潘金莲因嫉妒之骂骂咧咧,以及与陈敬济的偷偷摸摸,因缘虽俱有,却又似乎光景不像。 

  西门庆入京为蔡太师祝寿一节,写得妙绝。煌煌京城太师府,那景致气派,自然令西门庆顿时矮将下去,市井土气瞬间而生,脚步放轻,“挨挨排排”上前,朝着虎皮交椅上着“大猩红蟒衣”的老爷叩拜,大气都不敢出。而蔡京,这位“除却万年天子贵,只有当朝宰相尊”的了不起人物,见到西门庆携来的二十扛礼物,也瞬间矮将下去,不仅痛快地认了西门庆作干儿子,而且于生辰的正日单请西门庆饮酒,“出轩下迎”,“两个喁喁笑语,真似父子一般”。在这里,“钱”见了“权”,“权”见了“钱”,相互将谄媚的脸儿贴上去。与之相类,西门庆对吴月娘另有一番话说得淋漓:“咱闻那佛祖西天,也止不过要黄金铺地。阴司十殿,也要些楮镪营求。咱只消尽这家私广为善事,就使强奸了姮娥,和奸了织女,拐了许飞琼,盗了西王母的女儿,也不减我泼天富贵。”

 

2009/1/7

万事不由人算计,一生都是命安排(金瓶一枝春,之九)

  李娇儿的丫环夏花儿偷了金镯子,发现后受了一顿拶。娇儿脸孔上十分过不去。她恼的不是夏花儿的品行,而是自己事先不知情,蓦地里来不及安排。房里的丫环当众受责罚,等于当众自己受了欺负。她骂夏花儿说:“你就拾了他屋里金子,也对我说一声儿。”侄女李桂姐更是如此教训夏花儿:“这里没人,你就拾了些东西,来屋里悄悄交与你娘。就弄出来,他在旁边也好救你。你怎的不望他题一字儿?”倚着桂姐言语,总算没让西门庆将夏花儿撵出去,挽回了些面子。

  书里都第三次写元宵节了,这才注意到“走百病”这回事儿。往前翻翻,第一次的元宵节是在第十五回,花子虚刚死,西门庆送礼物与李瓶儿过生日,李瓶儿在狮子街做东,请吴月娘、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等,来家作客。花灯围屏,珠翠白绫,楼上的佳人惹得楼下的浮浪子弟们,指指点点,热闹非凡。但来回似乎都是轿子,未提及“走”字。第二次的元宵节是第二十四回,银河清浅,珠斗烂斑,皎月团圆,李瓶儿、潘金莲、孟玉楼带领一簇男女,游走于街市之上,路人以为公侯之家的女眷,莫敢仰视。此时宋蕙莲得宠,炫耀小脚,鞋子外面再套上金莲的绣鞋,一路与陈敬济打情骂俏。只是这里用了个“走百媚儿”,敢是“走百病”的谐称。抑或指,这场合也是女子服饰与身姿的展示,千娇百媚儿地走着吧?第三次的元宵节,从第四十二回写到第四十六回,场面大,描写详,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盛得有些令人担忧。但“走百病”的场景,这次写得却是有些萧条,许是有些盛极而衰的暗示。天下着雪,沾在衣上都是水珠儿,月娘与瓶儿等人从吴大妗子家出来,有打伞的,打灯笼的,放花炮的,却少了路人的喧闹,加上月娘心情不好,灰暗背景下一群活动着的影子,并无鲜活的气息。民俗里说,这一夜病魔鬼怪都离开洞穴到街市的泥土中来,女子们穿着绣鞋把病魔踩在脚下,一年里便百病不生了。逛街观灯里,居然有如此讲究。

  看相算卦的事儿,一直不缺,这里又搞了个老婆子卜龟儿。算得很准,说吴月娘“往后只好招个出家的儿子送老罢了”,说孟玉楼“你恼那个人也不知,喜欢那个人也不知,显不出来”,正是玉楼的城府,说李瓶儿“你尽好匹红罗,只可惜尺头短了些”,有些诡异。一匹红罗,明而艳,丽而娇,无奈尺头太短,系不住帐里深情,挽不回玉殒香消。这些卦辞,当事人听后不知是否耿耿,还是金莲明白:“我是不卜他。常言:‘算的着命,算不着行’……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广陵城内的苗员外,命中有煞,僧人明言劝他:“员外左眼眶下有一道死气,主不出此年当有大灾。……今后随有甚事,切勿出境,戒之,戒之。”然而苗员外还是携金银,走水路,奔东京的诱惑去了,途中被家人苗青伙同两个艄子,谋害了性命。 

  “戒之,戒之”,凡有此二字,往往是覆灭的预言,因为这二字,明摆着狂欢后的代价与危机。宋御史与蔡御史作客西门府,标志着西门庆政治荣耀上的极盛,之前由苗青案受贿带来的虚惊烟消云散,钱权交易之固守联盟似牢不可破,再没有什么厄运能撼动得了西门庆的富贵与威势。然而请看,胡僧,这个西门庆的催命无常,将百十丸药递与西门庆时,郑重分付道:“不可多用,戒之,戒之!”

2009/1/5

饮罢酒阑人散后,不知明月转花稍(金瓶一枝春,之八)

  月娘虔敬,若非她的督促,因生官哥儿许下的一百二十分醮,西门庆不知何时才会记起。月娘说:“谁家愿心是忘记的?你便有口无心许下,神明都记着。”于是索性在吴道官庙里将官哥儿寄法名的事,也一并办了。当家执事的风范,此时月娘全有。寄名仪式完毕,经疏送到西门府,金莲见西门庆名下同室人只签着月娘与瓶儿,心中忿忿:“你说贼三等九格的强人!把俺每都是不在数的,都把到赘字号里去了。”“俺们都是刘湛儿鬼儿么?比那个不出材的,那个不是十个月养的哩?”月娘在旁大大地和了一把稀泥,安抚金莲的同时,顺带也安抚了左近的玉楼。然而有意思的是,在另一个场合,如金莲般嫉忌酸溜溜的话,月娘本人也演说了一回:金莲扮丫鬟,与瓶儿一同赚月娘及众人,哄说是西门庆新买的会弹唱的姐儿,月娘怨恨道:“你禁的有钱,就买一百个,有什么多?俺们都是‘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此话说得,一点都不温柔敦厚。

  酒席宴上,吴月娘做主,将官哥儿与乔大户的女儿长姐结了娃娃亲。西门庆不喜,只因乔大户身上没个官衔,不般配。又说,前日荆都监要求和他做亲,他还嫌人家女儿是小老婆生的没答应呢。潘金莲原本就不开心,听了这话,接道:“嫌人家是房里养的,谁家是房外养的?就是乔家这孩子,也是房里生的。正是‘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这话主要是嫉妒着瓶儿来的,尖里带酸,但还不乏真实。被西门庆怒骂后,哭着跟玉楼抱怨,话里头就很有些泼脏水的意思了:“我不好说的,他不是房里,是大老婆?就是乔家孩子,是房里生的,还有乔老头子的些气儿。你家失迷家乡,还不知是谁的种儿哩!”这番怨毒的话语,在瓶儿生孩子的那一日,金莲也跟玉楼说过。当时金莲误记瓶儿是八月里的产期,结果被月娘抢白了几句。金莲与玉楼说:“若是八月里孩儿,还有咱家些影儿;若是六月的,‘踩小板凳儿糊险道神――还差着一帽子头哩,’‘失迷了家乡,那里寻犊儿去?’”显然这话,除了玉楼,金莲也不敢跟别人讲。至于借打秋菊指桑骂槐,气得瓶儿“两手冰冷”又“忍气吞声”,则表明金莲的不甘心,一如烈焰般。

  自然金莲有金莲的巧,金莲也常常能用好自己的巧,只是嫉意满腔时她无法做到从容。西门庆将四锭金镯儿交官哥玩耍,结果失了一锭,于是乱将起来。金莲跑到月娘房里饶舌,还当着西门庆的面讥讽,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惹得西门庆急了,把金莲按在坑上提拳要打。此时想来月娘也愿意这拳头下去的。可金莲的一番乔妆哭闹,嘴硬中的软媚,引得西门庆呵呵笑起来。这张致,也只有金莲做得出味道。月娘不快,也颇无奈,只好待西门庆离开后,教训金莲几句:“不见了金子,随他不见去。寻不寻,不在你,又不在你屋里不见了,平白扯着脖子和他强怎么!” 

  女人间的矛盾,往往是斗得微妙,看上去风平浪静的,暗地里针尖与麦芒早就碰折了。你争一口气,我较一把劲,那心机里的智慧绝不输于布兵排阵的指挥家。李桂姐拜了月娘做干女儿,在吴银儿众人面前卖弄她的得意,看得众人都眼睁睁的,不敢言语;吴银儿于是拜李瓶儿做干女儿,到底也令桂姐不爽了一下。桂姐抱官哥儿玩,月娘说“明日大了,管情也是小嫖头儿”,桂姐与瓶儿听着,都应该不算是个好话;玉楼却道,若是做了小嫖头儿,岂不被“大妈妈”打死了,这话,“捍卫”月娘的嫡母地位,舒解心底的压抑,也打击了瓶儿;瓶儿则对官哥儿说,休溺了桂姐衣衫,不然“我”可就打死你了。读着,神情口吻历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