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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流水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6/21/2009 旧曲听来犹有恨,故园归去已无家(金瓶一枝春,之十七)盛衰无常态,因何偏写由盛入衰?“金瓶”如此,“红楼”亦如此。水与月,生与死,造物之无尽藏也,盛而衰,衰而盛,谅无休止,既非止于盛,也不止于衰。只是读了诗人与小说家的文字,变得悲观伤感起来。这一想,还真不如高鹗的某续书,兰桂重芳,倒是好的。 绣春出家,令人想到惜春的出家。涉世未深、伶俐娇憨的丫头,一下子掠过了人世的沧桑。春梅重游旧家池馆,恍恍然如一梦。“但见:垣墙欹损,台榭歪斜。两边画壁长青苔,满地花砖生碧草。山前怪石遭塌毁,不显嵯峨;亭内凉床被渗漏,已无框档。石洞口蛛丝结网,鱼池内虾蟆成群。狐狸常睡卧云亭,黄鼠往来藏春阁。料想经年人不到,也知尽日有云来。”一亭一阁,一花一草,都是曾经的故事,曾经的繁华。此时的春梅,富贵如中天的日头,却又透露着无尽的破败。 然后一步步,细枝末梢都顾着,将未了的事一一了断,看似轻描淡写处,也有着深深浅浅的因果。应伯爵死了,他的第二个女儿二十二岁,春梅嫌没什么陪嫁,不同意做亲给陈敬济。李三、黄四、来保儿,死的死,监的监,流落的流落,也给了读者一番交待,顺带也影射了一把善报恶报。 陈敬济起落折腾的幅度最大。惹了官司,败了家业,做了乞丐,成了道士,未曾想又变为守备府里的贵客,有春梅宠着,娶了葛翠屏,再遇上韩爱姐的痴心相待。却还是免不了泰极否来,被张胜血淋淋地夺走了性命。 第一百回,普静和尚在永福寺喝醒吴月娘、点化孝哥,将如梦幻泡影的金瓶世界作了最后的终结。各路亡魂受和尚荐拔,一一转世托生,使得衰败的意味得到遏制,清明之气渗透弥漫。 秋水堂说:“《金瓶梅》,只是一部书而已。一部书,只是文字而已。然而读到后来,竟有过了一生一世的感受。” 秋水堂再三说《金瓶梅》是一部大慈悲的书,因为它对它笔下的人物,流露出深深的哀怜。这种慈悲,阅读中时有所感,却也“感”得不是十分深刻。倒是比较有感于她的这样一段话:“《金瓶梅》里面的人物,男男女女,林林总总,我个个都爱――因为他们都是文字里面的人物,是写得花团锦簇的文字里面的人物,是生龙活虎的人物。这样的人物,我知道倘使在现实世界里面和他们遇见,打起交道来,我是一定要吃亏的。现在,他们被局限在书里,在我从小便熟悉的文字里,我可以爱得安心。” 书里的人物,我倒不是“个个都爱”,甚至可以说几乎都爱不起来,但却是可以“安心”欣赏着的。现实里的人与事,能如此“安心”的倒是不多。
6/15/2009 世间万事皆前定,莫笑浮生空自忙(金瓶一枝春,之十六)肚量与操守有联系吗?读着吴月娘待庞春梅的种种,心里着实不舒服。春梅在西门府,自是不同于其他丫环,倚着西门庆的宠爱,主子们对她也颇有顾忌,骂李铭、撵申二姐、责如意儿、欺负秋菊,仆人们中间她俨然是半个主子。春梅原先是月娘的丫环给了金莲的,后来又因着嫉恨金莲,月娘也恼了春梅,赶春梅走时,月娘连衣服钗环都不许她带。可是,风水轮流转,西门庆死后,春梅成了周守备娘子,尊荣富贵,气势炫赫,而吴月娘等则成了冷落闭塞的一群过时人了。清明节于永福寺故人邂逅,吴月娘的卑躬屈膝竟不是“势利”二字所能够涵盖。她见着春梅客气,欢喜得要不得,口口声声称对方“姐姐”,自称为“奴”:“怎敢起动你?容一日,奴去看姐姐去。”相形之下,春梅以前的心高气傲,此时的不忘旧谊,尤其是对金莲的情同手足,更令人敬重些。 玉楼在金莲的坟前大哭一场,确实有惺惺惜惺惺的意思了。在这样一个缺乏宽容、缺乏尊严、缺乏情感的环境里,玉楼还能存活多久?李拱璧尚未出场,面对“一堆黄土,数柳青蒿”,玉楼后来的故事也就开始了。 何谓爱情?大约很少有人敢说是懂了的吧。也许很复杂,也许,不那么复杂。一些相知,一些相惜,加一些担当的自觉,也许就差不多了?只是,相知的,未必相惜;能够相惜,又未必有着担当的意愿,有多少人不在为自己留一条后路呢?而走在一起的,能够担当即好,知不知、惜不惜的,似乎也不必考究地去问了。玉楼与李衙内,是书中最为美满的婚姻。衙内晓得玉楼欲嫁,玉楼也弄明白嫁过去可做个正头娘子,于是这个“知”字,也算是有个一点一滴了;衙内爱慕玉楼的风流俏丽,蓦然动心,玉楼有意于衙内的风流博浪,“惜”字上也就不能说完全没有一撇一捺了;而“担当”二字,更有可圈点的地方,从二人待玉簪儿的事情上可以看出,从陈敬济到严州骚扰玉楼、而衙内宁死也不肯舍弃玉楼这一事上,可以看出。 书中的人情往来之事,受闲言离间的颇多,而且离间挑唆的话没有不产生效果的。当然,离间挑唆也不都是无风无影、没根没据,只是,其心不良善,欲置人死地而后快,如此循环往复,人间也就差不多如地狱一般。这样读下来的一种惯性,也使得我懒得推究故事中人的是非真假,因为传言中的事,哪怕是揣测中的事,大凡都是有那么些理由的。可是,读到陈敬济归诈孟玉楼簪子一段,差点犯了个错误。在第八十二回里,潘金莲去找陈敬济,陈敬济醉后酣眠,金莲从他袖中摸出一枚金头莲瓣簪子,上面鈒着两溜字:“金勒马嘶芳草地,玉楼人醉杏花天”。金莲问及,敬济解释说花园里拾的,金莲吃了一回醋,过后也就了了。到了第九十三回,陈敬济往浙江严州去找玉楼,带了簪子,“要把这根簪子做个证儿”,且直对玉楼言:“你敢说你嫁了通判儿子好汉了,不采我了。你当初在西门庆家做第三个小老婆,没曾和我两个有首尾?”这几行字读得有些疑惑,纳闷之前读书漏看了什么。再往下读,原来是陈敬济这个混帐的胡搅蛮缠。连读者都有可能疑心,令人感叹的是李衙内丝毫没有怀疑。他的父亲责打他,分付“与我把妇人打发出门,令他任意改嫁,免惹是非,全我名节”,他也是誓死不肯。玉楼真是绝好运气,最终遇上了这样一位充分信任她的真人。许多人在这样的时候,会不相信自己的感觉与判断,去寻求别人的主意,而他人,也乐意索隐探幽,这样一来,再从何处去寻“担当”二字? 至于乐于助人者,最终做成的则未必是好事,王宣王杏庵老者,将陈敬济领入晏公庙,不曾想却害了任道士的性命。
5/30/2009 人生南北如歧路,世事悠悠等风絮(金瓶一枝春,之十五)之前,一直在尝试理解书中设置情节的合理性,以及书中人物言谈行事的合理性。也确实在书中读到现实世界的方方面面,读到活动着的你、我、他。这是一部让人常常难堪的小说,读者在自己不满、不屑、甚或鄙视的人物身上,清清楚楚地发现着自己的某些影子。 然而读至七十九回之后,不能理解的东西渐渐多了。细想来,不是因为书中人物的善恶程度,也不是因为那些善恶的相互纠缠,而是看不清楚不断发生着的事情的逻辑与理由。也许,看上去的断裂与无逻辑,才是人生最终的合理之处? 一不懂潘金莲与陈敬济的那一段。以为西门庆在世时,二人之间的往来,源于西门庆对金莲的冷落和对敬济的苛刻,源于无休止的欲望,而金莲对西门庆,还是倾情的。传简,鸣琴,大体可作为例证。即使是西门庆死后,李娇儿、孟玉楼辈陆续开始考虑改换门庭的事,她却是没有想过要离开西门府的。月娘叫王婆领金莲出去时,她死活不愿意,临了还在西门庆灵前大哭了一回。然而,八十回后她与陈敬济的关系,却又不能不说是有情分在的,那种相思相念,堪可与初识西门庆时的情状相比较。而且,也有诗啊词的照应着。最有意思的场面,是潘金莲到陈敬济房中,见陈敬济醉眠,推不醒,于是挥毫题了四句诗在壁上:“独步书斋睡未醒,空劳神女下巫云。襄王自是无情绪,辜负朝朝暮暮情。”甚是潇洒,亦有着不同于往日形象的趣味。似乎是陈敬济重塑了一个新的金莲。这一段交往,如果仅从淫欲上去解,会遗漏些什么的。这样,不懂的问题就来了:由西门庆而陈敬济,这样的两段感情是可信的吗?如若这种转换可行,那么当陈敬济已被逐出西门府,潘金莲又为什么不愿意出去呢? 二不懂吴月娘的若干行为。月娘不算是个很有心计的人,对眼皮底下发生的不少事情觉察不到。治家,与其说宽容,不如说迟钝。早先的拜月焚香一出,使了些巧心,却又掩盖不住“秀场拙意”,让潘金莲一眼就看到了底子里。对于财物,她倒是有着强烈的控制欲,往往表现得也不含蓄。对她而言,刻意邀宠似乎不必,家产与子嗣应该让她有看得到的未来保障。因此,她按说不会是一个充满仇恨的人。可是,西门庆临终,交待她“六儿从前的事,你耽待他罢”,她听后放声大哭,悲恸不止,已令人觉得她的悲恸里有恨着西门庆到死还偏心金莲的意思。西门庆咽气,月娘产下一子,苏醒过来,一不问孩子好不好,二不问西门庆那头的情况,而是骂玉箫未将她的箱子锁住。之后,“把李瓶儿灵床连影抬出去,一把火烧了”;叫来薛嫂儿十六两银子领走春梅,并“教他罄身儿出去,休要带出衣裳去了”;继而要王婆来家,领走潘金莲,“或聘嫁,或打发,叫他吃自在饭去”,多少交回点银子即可。如此,西门庆喜欢的这三个,一一打发干净。最为心狠的一事,是王婆将卖金莲的二十两银子交月娘,月娘听说是武松娶了金莲,与孟玉楼说:“往后死在他小叔子手里罢了。那汉子杀人不斩眼,岂肯干休!”预见灾祸而不与金莲王婆通气告个警,旁观冷眼,未免太毒,不似往昔印象了。 三不懂武松复仇的方式。想当初武松欲为哥哥报仇,满街里寻西门庆,狮子街酒楼上拳打李外传,揪起人“隔着楼窗儿往外只一兜”,摔在当心街里,接着又是两脚,瞬间令其断气身亡,何等暴怒,又何等利落。此番回来,找到王婆说:“敢烦妈妈对嫂子说,他若不嫁人便罢,若是嫁人,如是迎儿大了,娶得嫂子家去,看管迎儿,早晚招个女婿,一家一计过日子,庶不教人笑话。”这“一家一计过日子”的话,让金莲惊喜万分:“我这段姻缘还落在他手里。”武松因何要以这等方式赚得金莲来家?难道是需要一种血染嫁衣的仪式方才过瘾? 四不懂应伯爵后来的恶行。势利与凉薄,尽管令人心寒,某种程度上却是可以被讨论着理解的。无理由的恶意,是真正的可怕。应伯爵无疑是一个出色的帮闲者。虽然清客有清客的酸楚,但他与西门庆当是投缘的一对,甚至可以说是西门庆的知己了。西门庆死后,急急地投靠他人,这倒不稀奇,生存的一种需要罢了。至于打西门庆妻妾仆人主意,拐卖的脑筋都动上,就未免太恶了。以为这些描述,是作者为了向世人宣讲酒肉朋友的不可靠,故意添加的吧。
5/9/2009 富贵如朝露,交游似聚沙(金瓶一枝春,之十四)此书上说:“古妇人怀孕,不侧坐,不偃卧,不听淫声,不视邪色,常玩诗书金玉,故生子女端正聪慧,此胎教之法也。”认为月娘有孕在身,不该听僧尼谈死生轮回之说,以至“后来感得一尊古佛出世,投胎夺舍,幻化而去,不得承受家缘”。这话有些不通。出入西门府的几位师傅,薛姑子、王姑子之类,说得一通好佛法,却又常常有口无心,自己身上的贪嗔痴三毒都未消尽,能不能消得别人身上,很值得怀疑。这样的演说,能否“感得古佛出世”,当然是一个问题。而月娘此时不该做的,恐怕更有宴游、忌嫉、动气、与人争执吵闹等,可惜值此西门府上下内外,乱象叠生,人的交往与性情,也不似当初光景了。 金莲与月娘有隙,是早已生成的事。但搞到二人翻脸破口,一个在地下打滚撒泼,一个气得胳膊软手脚冷,却不能不说是稀罕。这场直接的、大的冲突,就月娘言,是必须发生的吗?似乎未必。尽管之前金莲的许多表现很不像话,西门庆自东京回来后一直拦在自己房里,要了李瓶儿的皮袄也不跟月娘说;春梅撵走了申二姐,惹得月娘不悦,金莲则在旁护短;其他或许还有关于金莲与陈敬济的风言风语,开始让月娘有所留意,等等。但这些,并非一定会引起爆发。一来,金莲的某些作为,不是一朝一夕才有,二来,月娘也早已不在乎西门庆于谁的心意多些少些,横竖动摇不了她正室娘子的地位。事实上,早晨月娘房里摆下茶,是让小玉请潘姥姥与金莲一同来吃点心的。然而从金莲一方言,这一架则是势必要吵起来的。薛姑子与了金莲安胎气的衣胞,嘱她拣个壬子日服下,而二十九日这晚正是要紧日,月娘却将西门庆安排到了玉楼处。经历过些许事儿,尤其是李瓶儿、宋蕙莲、如意儿之类的威胁,潘金莲认识到,要维护好自己的得宠,容貌不是第一要紧的,财富也不是最关键的,打紧的是生一个儿子。因此,面对身子已不便的月娘,这一架非干不可了。 玉楼早先看起来是大度的,虽然也失意,但大约是认同分得一杯羹的现实利益原则的。也许,她还明白自己的好处,当西门庆想清静时,往往会找上她,而那时,她又总是不温不火,从从容容而又清清淡淡的样子。然而到了后来,她显然也是越来越心灰了。西门庆分心处数不胜数,不说妻妾丫环中的几位,其他尚有王六儿、如意儿、郑爱月儿、林太太、王三官娘子、贲四嫂子、来爵媳妇,以及崔本口述中“十六岁名唤楚云”的千户家女子等等,逢山开道,遇水搭桥,赏尽天下风物的气势。玉楼生日时的含酸抱病,隐约令人忆起,从前的某些生日里烛光下的笑语。 记忆的复出,也未必都是好事。比如王婆与何九,冷不丁地出现在西门府。虽然是顺理成章的拜请,但怎么看都是凶兆。凡因都有果,离得再远也躲不过。 表面上,一切都好得不能再好。西门庆升了提刑正千户,越发的尊荣富贵。眼前的女人们,也走马灯似的,王三官娘子黄氏琵琶犹遮,何千户娘子蓝氏风华惊人,她们如同从前的瓶儿、蕙莲,俨然为西门大官人而存在。无论仕途、商途,还是其他的什么途,西门庆没有遇到过真正的抗拒。他无法不相信,美景将无穷无尽,正如爱月跟西门庆说的:“慌怎的,往后日子多如树叶儿。” 然而西门庆死了。潘金莲喂了他三粒胡僧药,正如当初喂武大砒霜。生死本有定数,胡僧有过劝诫,吴神仙早时更有预言西门庆的呕血流脓之灾,不过当初谁又将其当一回事儿?西门庆,以及西门庆左右的人们,谁能够料得到一个生命瞬间的完结?此书的第七十九回,写得极冷极冷。读过红楼的冷月葬诗魂,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也没有此书这一回里的冰冷入髓。西门庆得病到死,几日光景,前几日还觉得大不了什么,跟着就要让他接受将死的现实,分香卖履,嘱咐生意上的事,嘱咐妻妾们守在一起不要分开。明摆着落花流水的结局,这种嘱咐读着令人心寒。更有,一边咽气的同时,一边是,棺材尚未预备,李娇儿偷了月娘的金子,玉楼又因月娘的话多了心,李三藏下从宋御史处讨来的批文,应伯爵等投奔张二官去了。无人悲悼,连表面的奢侈都省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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