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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分流水寒光亭下水如天,飞起沙鸥一片
7/12/2008 一世梅雨7/9/2008 人间几许不平事,都付时人话短长(金瓶一枝春,之三)李桂姐年纪虽小,却已是典型的娼家作派。久惯花柳巷陌的西门庆,知道桂姐们是贪他的财势,却又自觉地被她们牵制与操纵。为了桂姐的激将法,他回到家里去绞潘金莲的顶上秀发,先是作腔拿势,嚷着取马鞭子,继而呵呵笑了,哄着向人讨要。得手后在桂姐处炫耀,却忘了该炫耀的不是头发,而是威风:“你看了还与我,他昨日为剪这头发,好不烦难。……我哄他,只说要做网巾顶线儿,径拿进来与你瞧。可见我不失信。”这话说得倒有些天真烂漫了。不过,桂姐还是将金莲的头发絮在鞋底里,日日践踏。 千呼万唤始出来,说是的李瓶儿。第一回里瓶儿的名字就出现过,接着隔三差五地与西门家有些礼尚往来,但亭亭现出真身,却是在十三回后。不现身则已,一现身就与西门庆撞了两个满怀,首撞令留心已久的西门大官人“不觉魂飞天外”,再撞即约定搭梯越墙事宜。两上有心人,一拍即合。说起来,瓶儿投奔西门庆,境况与潘金莲有些相类,包括对丈夫的态度,以及丈夫的丧命。从某个角度讲,瓶儿的作为,比金莲的砒礵还要狠。花子虚遇上官司,李瓶儿将三千两银子、四箱子细软金银先行转移到西门庆手里,丈夫病重时都不肯拿出些钱来为其医治。然而对旁人,瓶儿的礼数,又何其多也。“给大娘做双鞋儿”,“给五娘做双鞋儿”,话头儿提起的场合虽说古怪,可听起来又分明不是假意儿。替潘金莲祝寿那日,金寿字簪儿将几位姑娘一一打点,连孙雪娥都不曾怠慢,还很有识见地特意给了春梅一副金三事儿。 祝寿那日,李瓶儿留宿西门府。七嘴八舌地邀挽时,孟玉楼的一句凑趣,可谓毒矣:“等他爹回来,少不的也要留二娘。”西门庆玉皇庙打醮回来,见瓶儿在,重新开宴饮酒,二人的醉态令吴月娘也失了平素的温文,与西门庆关于安排宿处的对答中含着嫉忌与不满。作为当家的娘子,月娘在劝谏丈夫、宽待众人等方面,还是颇有妇德的,但对瓶儿的态度,一开始就有些怪。两家走得热络时,她也曾不失礼仪地往来应酬,花家惹了祸,她向西门庆出主意将瓶儿的箱笼财宝暗夜里从墙头偷运进自己房中。读到这里,原以为月娘是在替花子虚遮掩,可当花子虚放了回来,她又不主张西门庆帮衬他。她喜欢李瓶儿的财物,却轻视李瓶儿本人。西门庆将李瓶儿欲嫁的事告诉月娘,月娘开口就是反对,理由倒是冠冕,朋友妻,惹人闲话。潘金莲当初嫁时,月娘可曾考虑过闲话? 瓶儿思嫁西门庆,满心满意,不曾给自己留一点后路。单在第十六回里,她就有五、六次向西门庆提出“情愿与官人铺床叠被”、“随问把我做第几个也罢”的要求,一次比一次急切。有了这样的铺垫,读到瓶儿招赘蒋竹山,总觉得不可理解。为财吗?瓶儿本不缺财,而蒋竹山贫乏潦倒;为人品?蒋竹山轻浮狂诈,不比西门庆好到哪里去;为情意?瓶儿称西门庆是“医奴的药一般”;惧祸?瓶儿并不确知西门庆遇到的麻烦,自然也无从预料这麻烦一定让人过不去。因而觉得,这情节若非出于作者观念上“戒淫”的目的使读者对人物产生否定性评价,则在现实逻辑性上是难说通的。再者,蒋竹山一个落魄的医士,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抢夺在清河县称霸一方的西门庆娶定了的女人。如果瓶儿不是书中所描述的那样转换心意,我倒相信另一种逻辑,那就是“极热”之后的“极冷”。“深情人必冷”,对方的冷遇所产生的挫败感,容易引起一种将生命毁灭的冲动,冲动的方式,包括找个蒋竹山嫁了。 当初潘金莲嫁西门庆之前,西门庆有过一段情怠的日子。这次,西门庆同样是大不经意。大概是认为李瓶儿与潘金莲一样,都已是到手了的,所以脱祸之后,并不急着给瓶儿通个音讯,依旧日日花酒。直到听说李瓶儿已嫁人,方懊恼不已,甚至迁怒吴月娘。这种懊恼,有情份的缘由,也有伤了自尊的缘由。找人打了蒋竹山,急急地将李瓶儿娶来家,又几日里乔张做致,同样有情份的缘由,也有伤了自尊的缘由。 当然,西门庆等并非诚挚深情之人,不独男女相处上,结义兄弟之间同样是虚情假意的多。也正因为他们习惯于这种交往相处,西门庆明知那帮兄弟们攀着他是为了“白蹭”他,也并不很在意。 7/5/2008 三杯酩酊破愁城,醒时愁绪应还又(金瓶一枝春,之二)若干年前人龙兄将《金瓶梅词话》寄放在我这儿半年有余,尝试着翻阅,终究没有能够看下去。那时候还不喜欢读单是听曲喝茶就能写上几十回的东西,于是也记不清那个用一根柴禾就将猪头烧得烂烂的巧手,是宋蕙莲,还是孙雪娥。 原来孙雪娥出场得比宋蕙莲要早。由陪房丫头,做成了男主人的第四房妻妾,总归是有一些让人惦记的佳处,但即便如此她大多也只能在厨房里伺侯那些厅堂里的人。这毕竟是让人尴尬的。旁人与自己,如何拿捏得身份?春梅看她,不过是“小院儿里的”,如同她看春梅,也本不是什么“娇贵”的料。金莲初进门,恃宠生骄,颠寒作热,挑唆西门庆踢骂了孙雪娥,雪娥气愤不过,往吴月娘房里告状:“当初在家,把亲汉子用毒药摆死了,跟了来,如今把俺们也吃他活埋了。”这话月娘未必爱听,更不得要领的是,当月娘埋怨她何苦拿春梅丫头撒气,她回说:“那顷,这丫头在娘房里,着紧不听手,俺没曾在灶上把刀背打他!娘尚且不言语。可可今日轮到他手里,便骄贵的这等的了。”春梅原本是月娘的丫头,以前雪娥作践她时,月娘不言语,却未必不反感。此时提起这话头来,雪娥自讨没趣。在外偷听的潘金莲却是利用了这话,进房说:“论起春梅,又不是我的丫头,你气不愤,还叫他伏侍大娘就是了。省得你和他合气,把我扯在里头。”雪娥的呆,可见。 书中写潘金莲,也常常有一些画意,有一些诗意。为娶孟玉楼与嫁西门大姐,西门庆两三个月里未去潘金莲处。金莲坐在小杌上,无情无绪,脱下两只红绣鞋儿打起了相思卦,正应了“逢人不敢高声语,暗卜金钱问远人”。潘金莲输了棋,扑撒乱棋子儿,跑到瑞香花下,倚着湖山掐花儿玩,西门庆寻到那里,金莲睨笑不止,将手中的花撮成瓣儿,洒西门庆一身。这些,岂不是有些画意?有些诗意?潘金莲还写有几首诗呢。一次是未嫁西门庆前,久候西门庆不至,好不容易逮着玳安,听说西门庆娶了孟玉楼,“倚定门儿,长叹了一口气”,“止不住纷纷落下泪来”,写了一首《寄生草》,交玳安带给西门庆: 将奴这知心话,付花笺寄与他。想当初结下青丝发,门儿倚遍帘儿下,受了些没打弄的耽惊怕。你今果是负了奴心,不来还我香罗帕。 只是这一首词去,如石沉大海,后来还是王婆出马,将西门庆请到家来。再一次是潘金莲已入西门府,西门庆贪恋李桂姐姿色,妓院里呆了半个月不曾回家。金莲依旧是央玳安捎了一首《落梅风》,词中道: 黄昏想,白日思,盼杀人多情不至。因他为他憔悴死,可怜也,绣衾独自。 灯将残,人睡也,空留得半窗明月。眠心硬,浑似铁,这凄凉怎捱今夜? 这首词的结局是,李桂姐夺了递给祝念实,让祝念实读给她听,听后恼了,撇下酒席,西门庆将词稿撕得稀烂,踢了玳安两脚,并扬言回家要将那“淫妇”打个臭死。诗情画意,到了这里,全然不是地方了,呵呵。 诸女子中,孟玉楼无疑是相当聪明的。不受宠,也不被忽视,不惹事,还常常当当和事佬。但她却不是一个没有心机的人,也并非全然不吃醋。她只是静静的,看着别人表演,偶尔也不动声色地添一把柴。院子里遇上刚跟孙雪娥呕气的潘金莲,偏生笑嘻嘻地问人因何闷闷,还告诉说自己打厨房那边过来。而当金莲问她雪娥说了什么,她又表示没说什么,使得金莲有恨说不出口。 绣像本的好处,在于写世情百态宛然如真,写人写事立体自然。书中虽说也有作者的道德评价,但主要还是在人情事理上做文章,使读者很难以恶人俗人简单地看书中人物,因为他们的复杂,也因为他们的真实。潘金莲与琴童一节,不仅牵带出了诸人的情态,如孙雪娥、李娇儿的挟机报复,潘金莲的胆颤心惊,吴月娘的息事宁人,春梅的机智与撒痴,西门庆的由暴怒到猜疑、再到巴不得的任人开脱、最后含糊了事,一概写得栩栩如生,而且,也不影响表现潘金莲在西门庆身上的用心用情。在西门庆众多妻妾以及其它有过周旋的女人中,潘金莲是与之彼此知晓最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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